陈默踢开那张写着《国际资本聚焦城中村试点》的报纸,纸页翻了个边,露出底下烤串摊老板娘王婆写的“今日特价:羊肉三块五”。
他没再看一眼。
巷口风大,吹得裤脚哗啦响。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压扁的烤串签子,一根根数着,像在清点今晚的本钱。
灯箱亮了。
黄光打在墙上,照出一个轮椅的影子。沈清秋坐在那儿,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串糖纸星星。她手指灵巧,一折一压,纸角翻出个尖,挂上细线,串成一串风铃。
陈默走近,看见风铃下挂着块木牌,是用烧焦的竹片写的——“默秋档口,假一赔命”。
“你这招牌,比我们工地安全标语还狠。”他把工装外套搭在肩头,往她身边的小马扎一坐。
她头也不抬:“你迟到七分钟。”
“银行开会,不好请假。”
“嗯。”她递过一串刚串好的糖纸星,“送你。”
他接过来,发现是橘色的,折成了小月亮形状。“这算开工红包?”
“算罚金。”她终于抬头,眼神清冷,“迟到了,扣一串肉。”
他笑出声,从炭炉旁拿起夹子,翻动铁架上的串子。油滴下去,火苗“呼”地窜起,燎到沈清秋轮椅边缘。
“哎!你这是想升天啊!”他赶紧扇灰灭火,顺手把一串烤好的递给旁边小孩,“尝尝,今天老板娘首秀,免单。”
小孩蹦跳着跑了。沈清秋盯着自己轮椅被熏黑的一角,抿嘴不语。
陈默瞥她一眼:“要不,咱先练练翻串?别练升天。”
她瞪他,推轮椅往后退半米,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营业执照。”她声音平静,“沈记默烤,股份三成,工资日结。”
他凑过去看,纸是打印的,红章是手盖的印泥,写着“财神保佑”。下面还有二维码,扫出来是沈清秋的电子签名。
“行啊,老板娘。”他竖起大拇指,“下次还能申请个体户贷款不?”
“已预约下周工商登记。”她说完,又低头去串糖纸。
摊前人渐渐多了。
一对情侣路过,男的指着沈清秋小声说:“那人是不是走丢了?要不要报警?”
沈清秋直接推轮椅上前,停在桌边:“我是合伙人,持股三成,月结工资,有社保。”
两人愣住。
她又补充一句:“你们要是不买,可以投简历。”
围观群众哄笑。陈默趁机吆喝:“新鲜现烤,甜辣双拼,附赠好运签!”
每卖出一串,真送一枚糖纸折的小星星,上面用工整小字写着“别踩狗屎”“工资到账”“少挨骂”。
有个老太太拄拐来买五串牛肉,边走边念叨:“这俩娃,一个瘸一个脏,配得很。”
陈默听见了,笑着追上去塞给她双份:“阿姨,您嘴比我们炭火还旺,来,补点油水。”
夜深了,人少了。
陈默蹲在地上收拾炭盆,铁钳夹着余烬往桶里倒。沈清秋默默打开轮椅暗格,抽出一把折叠伞,撑开,遮住两人头顶。
下雨了。
雨点不大,落在伞布上噼啪响。陈默把最后一筐工具搬上板车,回头看见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少啃冰棍,甜的也行。”她看着远处路灯,语气淡淡。
他含着糖,愣了几秒,笑了。
糖是橘子味的。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嗯。”他说,“明天还来。”
她没抽手,只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摊位收了,灯笼没灭。一盏小红灯挂在竿顶,照着地上两道影子,一道蹲着,一道坐着,挨得很近。
风铃轻响,糖纸星星晃荡。
远处,老路灯静静立着,铁杆斑驳,上面三个刻字被雨水冲刷得清晰——“东家修”。
陈默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裂开一条缝,漏下一缕月光,照在沈清秋左肩。她今天穿的是无袖衫,皮肤上纹着路灯和糖纸,湿了雨水,颜色更深。
她忽然哼起一段调子,断断续续,像是八音盒卡了带。
陈默听出来了,是她修好的那个八音盒的曲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脱下的工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
板车停在原地,炭炉凉了,签子桶空了大半。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大刘发来的照片,标题写着“默哥今日营业图”,配文是“我嫂子比我亲妈还会摆摊”。
他没回。
沈清秋从轮椅暗格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糖纸熔铸的,一圈圈泛着琥珀光。
她取出一枚,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另一枚,她递给他。
他接过,低头往小指上戴。
戒指有点紧,卡在指节,他用力一推,戴进去了。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板车铁皮上,发出“咚”的一声。
沈清秋右手扶着轮椅把手,指尖敲了两下,节奏和哼的曲子一样。
陈默抬起头,看见她侧脸。
她没看他。
但他知道,她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张了嘴,还没出声——
一辆卖气球的老妇推车经过,耳坠晃了一下,铜片打磨的,形状像一盏老式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