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口的路灯还亮着。陈默靠墙坐着,手还握着沈清秋的,掌心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干净。他抬头看她一眼,咧嘴笑了:“你说修完下一盏灯就请我吃烤串……那今天这顿,得算双倍。”
她斜他一眼:“你昨晚不是说,风波再来一百次也敢拉我一起扛?”
“所以啊。”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扛进婚礼现场。”
他转身进了出租屋,翻出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换上,右耳的银耳钉擦得锃亮。玉佩碎屑收进小铁盒,锁进抽屉。再出来时,嘴里叼着一根刚串好的羊肉签子,油光还在滴。
“新郎官装备齐全。”他冲外面喊,“就差新娘了。”
城中村的人早起出门,看见巷口摆了两张塑料凳,横着一块红布,上面写着“默哥成婚,今日免单”。有人愣了两秒,接着笑出声来。几个跟着他抢修过电路的老工友二话不说,把安全帽摘下来往里塞钱。一个蹲在门口刷牙的大哥吐掉泡沫说:“咱没彩带,水泥粉总能撒吧?”
他们真就拎来了半袋水泥粉,准备等新人一到就往上扬。
沈清秋是坐保姆车来的。轮椅已经改过,轮胎宽了一圈,扶手藏着遥控开关。她穿了件短款白纱,肩线利落,裙摆只到膝盖,方便活动。左肩那纹身露了一角,在晨光里有点发红。
车停在工地入口。她没等人扶,自己按了遥控器。轮椅猛地提速,一个侧滑漂移切入主道,尘土扬起,稳稳停在红布底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
“我媳妇儿帅不帅?”陈默大声问。
“帅炸了!”工友们齐吼,敲钢管的敲钢管,吹口哨的吹口哨。大刘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破音响,放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调子全跑偏。
陈默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烤好的鸡翅签,顶端串了个小铜环,形状像盏路灯。
“没钱买钻戒。”他嘿嘿笑,“但我保证,以后你哮喘发作,我第一个冲出去买橘子糖。”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铜环从签子上取下来,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然后反手抓住他的手,把另一枚早就藏好的戒指套回他小指——那是用糖纸熔的,颜色还是橘子味的。
“少废话。”她说,“以后修灯归你,缝裤子归我。”
工友们围成一圈,有人开始敲钢管打节奏。水泥粉被高高扬起,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里飞舞,落在两人头发上、肩膀上。有人喊:“默哥,接住!”扔过来一包烟,里面夹着十块钱。
陈默搂住沈清秋的肩膀,望着这群满脸灰却笑得大声的兄弟,低声说:“这婚礼够市井吧?”
她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刚好配你的软饭气质。”
他哈哈大笑,仰头咬下一口冷掉的烤串,油滴在工装裤上,又是一块新印子。
太阳升起来了。巷子头顶那几盏老路灯,有一半原本不亮的,现在也都亮了。光线照在红布上,照在轮椅的扶手上,照在两人戴着戒指的手上。
一个小孩骑着玩具车路过,车轮卡在砖缝里。陈默走过去帮他抬出来,小孩抬头说:“叔叔,你们是在结婚吗?”
“是啊。”他说。
“那我能撒点粉吗?”小孩从地上抓了把水泥灰,用力扬起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沈清秋看着他,忽然说:“下次别用烤串当信物。”
“那用啥?”
“用你修好的第一盏灯。”
“行啊。”他点头,“等会就去拆电线。”
她轻轻踹他一脚,轮椅往前滑了半米。他笑着追上去,重新握住她垂下来的手。
工友们陆续散了,有人回头说:“这婚结得,比电视还带劲。”
陈默坐在塑料凳上,腿伸直,工装裤卷到小腿,嘴里叼着签子。红包堆在脚边,有十块的,有半包烟的,还有张写着“随礼:一顿酒”的纸条。
沈清秋靠在他旁边,婚纱有点皱,轮椅停在红布下。她手指搭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饿了。”
“想吃啥?”
“烤串。”
“加辣?”
“你烤糊了都行。”
他站起身,从炉子里抽出一根刚烤好的肉串,吹了两下,递给她。她咬了一口,油顺着指尖流下来。他拿袖子给她擦,结果越擦越脏。
远处传来城管巡逻车的声音。他们都没动。那车开到巷口,停了一下,司机探头看了一眼,摇上窗,掉头走了。
陈默坐下,把最后一根签子含在嘴里。沈清秋靠着他,说:“明天继续修灯?”
“修。”
“顺路吃烤串?”
“得加钱。”
“工钱打八折。”
“那我得修慢点。”
她抬手,把签子从他嘴里抽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他正要说话,她忽然盯着他工装裤膝盖上的破洞,说:“这洞,比我上次绣的还大。”
“那你多绣几次。”
“不绣了。”
“为啥?”
她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太阳照在两人身上,轮椅的影子和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盏完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