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塞回裤兜,地铁口的风灌进领子。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泥点的工装鞋。昨晚那顿火锅搞得他现在胃还泛酸,脑子里全是红油翻滚的画面。
他抬脚往沈家老宅走。昨天落下的工具包还在沈清秋房间,测电笔插在后腰口袋里总被硌得慌。走到门口,门卫认出他,直接放行。
走廊地毯吸着脚步声。他推开房门,看见沈清秋背对着门,轮椅停在书桌前。她手里银针来回穿动,桌上铺着一幅没装框的绣品。陈默走近两步,看清上面的字——一面是密密麻麻的沈姓族谱,另一面写着“陈”字开头的名字,最上面三个字让他呼吸一滞:陈东山。
那是爷爷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他声音有点哑。
沈清秋没回头。针线不停。“十年前开始绣的。那天路灯全灭,有个男孩给我一张糖纸。后来我在你工牌上看到了水泥渍。”她转过轮椅,直视他,“我不是查你。我是想知道,那个给我糖的人,有没有活下来。”
陈默喉咙发紧。他伸手碰了下绣面边缘的铜线。掌心胎记猛地发烫,眼前闪过画面: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路灯下接线,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打电话,“东山兄,项目款我已备好,明早当面交付!”背景里雨丝斜飞,路灯忽明忽暗。
记忆碎片像玻璃渣扎进脑子。他又想起十八岁那年,爷爷躺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沈家那位老哥……我对不起他。银行出事那天,我本该去签字的,可儿子车祸住院,我赶去医院……没能赶上。”
原来不是爷爷背叛朋友,是两个人都被命运甩了一巴掌。
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三下,不轻不重。陈默回头,沈老爷子站在门口,灰中山装整整齐齐,袖扣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苏绣上,长叹一声:“三十年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怀表,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中间是年轻的爷爷,左边是沈老爷子,右边是个温婉的女人。
“这是我太太。”他指了照片,“也是清秋的母亲。”
陈默盯着那张脸。他记得小时候,爷爷修完路灯回家,总会哼一段调子。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爷爷唱着唱着就停下来擦眼睛。
“当年银行危机,我被人逼着吞了东山兄的股份。”沈老爷子声音低下去,“其实是我求他代签协议,说好三个月就还。可他儿子出事,他连夜赶去医院,路上……等我赶到工地,只剩一盏修到一半的路灯。”
他摩挲着右袖扣,终于把它转正。“这些年我派人找过你们祖孙。可你跟着修路灯到处跑,像风里的灰。直到你修八音盒那天哼的歌……那是我太太教给东山兄的曲子。”
陈默低头看掌心。胎记还在发烫。他想起爷爷临终的话:“做人可以穷,不能没骨气。”
“东西我收下。”他说,“不是因为它是钱。是因为它是爷爷修过的每一盏灯。”
沈老爷子点头,拍他肩膀:“以后每月董事会,我要你坐在主位。不是因为你是我孙女婿——而是因为,你是陈东山的孙子。”
窗外雷声歇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
沈清秋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陈默,左手无名指轻轻蹭着戒指。那枚用糖纸熔成的小圈,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陈默接过怀表,金属外壳还有余温。他握紧,听见表芯滴答响。
沈老爷子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东家,”他低声说,“我终于还上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轮椅压过地毯的细微声响。沈清秋滑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肩头。她抬起手,路灯与糖纸缠绕的纹身在光下清晰可见。
陈默站在原地,掌心胎记突然一跳。他低头,发现怀表缝隙里露出半张纸角。抽出来一看,是张老旧的图纸,画着一盏路灯的结构,右下角有两行小字:
“东山设计,1987年冬。”
他手指抖了下。这图,和他从小在爷爷工具箱里见过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