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着轮椅滑出赛道,裤腿上的沙子还没拍干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大刘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艺术展流程单!默哥你人呢?】
他抬头,眼前已经不是赛车场的水泥地了。展馆大门就在十米外,玻璃墙反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清秋早就到了。她坐在展厅中央,面前是一排展台,墙上挂着几十幅苏绣,每一张都是糖纸的褶皱纹路,金线走针,像被风吹起的旧纸片。角落里摆着半块玉佩碎片,灯光一打,裂痕像闪电。
策展的人围在一边,西装笔挺,眉头皱成一团。
“这展架太糙了。”一个男人指着角落,“几根木签子搭的,跟工地脚手架似的,放这儿不合适。”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他自己用烧烤签和铁丝绑出来的三角架,上面托着一幅最小的苏绣——糖纸折成心形,底下压着一行字:“吃了就不疼”。
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签子,又看了看自己工装裤膝盖上的破洞。
“你们觉得不好看?”他问。
没人接话。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小刀,把旁边一根歪了的签子削直,再用牙咬住铁丝绕了两圈。然后他把那幅苏绣拿下来,翻了个面,背面用黑线绣了一行字:“巷口老王,五毛一串,十年没涨价”。
他重新放上去,退后两步。
灯光落下来,签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盏路灯的骨架。
策展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门口开始有人进来,记者扛着机器,闪光灯噼里啪啪响。一个金发女人拿着话筒凑到沈清秋面前,用生硬的中文问:“这些糖纸……是童年回忆吗?对西方观众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它的价值。”
沈清秋没说话。
陈默正低头喝水,一听这话,抹了把嘴就走上前。
“你不懂?”他指着那个签子架子,“这三根签子,交叉绑住,掉不了,也拆不散。我在巷口吃串,老板从来不给我算钱多的。这不是便宜,是人情。”
他顿了顿,又说:“六年前,有个女孩在雨里哭,我把最后一颗橘子糖给她,糖纸塞她手里。我说,吃了就不疼。现在她把这张糖纸绣了三千遍。”
他抬手一指墙上的巨幅作品。金线密布,糖纸的折痕变成河流,玉佩的裂纹穿插其中,像两个人的命运缠在一起。
现场安静了几秒。
接着,一群记者全转过身去拍照。CNN的那个女记者当场打开笔记本,敲下标题:“The Love Token from the Alley”。
陈默咧嘴一笑,走到沈清秋轮椅边上,一手撑住扶手,一手搂住她肩膀。
“各位。”他说,“知道我为啥能站这儿吗?因为我主业是吃软饭。”
全场一静。
他继续说:“但她给的不是钱,是命。十年前她捡起我掉的工装手套,现在我拿它修路灯。她绣的每一张糖纸,我都当护身符。软饭硬吃,靠的是有人愿意把心切成片,一片片递给你。”
沈清秋低着头,手指掐进轮椅扶手里。但她悄悄把轮椅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闪光灯闪得更猛了。
展览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粉丝,举着手机要合影。有人喊“默哥拍一张”,有人喊“清秋姐笑一下”。
陈默刚摆好姿势,人群突然分开一条道。
沈清秋推着轮椅过来,一把拽住他手腕,直接把他从镜头前拖开。
“得意够了?”她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跟我去修路灯。”
陈默一愣:“啊?我又不是电工。”
“你不是说软饭要硬吃?”她盯着他,“那就从拧一颗螺丝开始。明天七点,城西老街,别迟到。”
说完她转身就走。
轮椅碾过地上一根掉落的烧烤签,咔嚓一声,签子断成两截。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滑向展馆出口。灯光一格一格熄灭,照得她的肩线越来越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指上的糖纸戒指,又看了看脚下那半截签子。
远处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喊他名字。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