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熄,风从天台边缘卷过,吹得裤脚哗啦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掉色的球鞋,又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结婚证副本。纸是薄的,但压在胸口,沉得像块砖。
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刘的名字,拨了出去。
“别请火锅了。”电话一通,他就说,“明儿中午,叫上所有工友,搬张桌子,摆几瓶啤酒——我要结婚。”
那边愣了几秒,“就在咱那破巷子?”
“对。”陈默望着远处城中村昏黄的路灯,“她坐轮椅来,我穿工装娶。谁说我不能风风光光?”
第二天太阳刚爬过楼顶,煤渣路上就支起了两张折叠桌。大刘带着人搬来塑料凳、旧地毯,还挂了串节日灯带。没人通知沈家,也没请司仪,王婆端着锅铲在旁边看着直抹眼:“这娃,真敢办啊。”
十二点整,巷口传来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
沈清秋独自来了。没有花车,没有伴娘,只有身后背着一只布包。她在桌前停下,缓缓拉开轮椅扶手的暗格,取出一件纯白婚纱。整件衣服用苏绣手工缝制,领口和袖边全是细密针脚,图案是路灯与糖纸缠绕的样子。
她不说话,只轻轻拉上拉链,戴上墨绿真丝头纱。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照在她左肩。那里纹着路灯和糖纸,此刻微微泛红。
大刘看得傻了,“嫂子……这也太体面了。”
陈默站在桌边,工装裤膝盖还沾着昨天修水管的泥灰。他一把抽出烤架上的铁签,擦了擦,高高举起:“今天我娶媳妇,第一关,得过你们这一关!”
工友们围在边上,有人搓着手不敢上前,“咱们脏手碰人家新娘?不合适吧。”
“谁要是觉得我不配,现在就能掀桌。”陈默扫视一圈,“要是认我这个兄弟——就干一瓶啤酒,喊一声‘嫂子好’!”
大刘第一个跳起来,开瓶就灌,“嫂子好!以后默哥再啃冰棍,我全包了!”
“嫂子好!”
“嫂子威武!”
“以后工地食堂加鸡腿,算我请的!”
王婆颤巍巍递上一碗长寿面,“孩子,吃了,长长久久。”
陈默接过碗,挑起一筷子吹了吹,转头喂到沈清秋嘴边。她微微张嘴,吃完没说话,只是抬手,把一点酱料从他嘴角擦掉。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虚蹲,工装裤蹭上煤灰。掏出两张纸:一张是结婚证副本,另一张是沈老爷子亲笔写的“祖宅偏院赠予书”。
他当众撕掉后者,“房子我住,钱我不要。你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沈家施舍。”
抬头看她,“我陈默,工地水电工,今天正式娶沈清秋。她不用站起来,我也不会跪下去讨好谁。我们就这样,一辈子。”
沈清秋没说话。
她从轮椅暗格取出一块旧怀表,正是沈老爷子贴身之物,她悄悄拿来的。打开盖子,里面三张年轻合照旁,多了一张迷你合影:陈默蹲着修路灯,她坐在轮椅上看他。
她把表塞进他口袋。
大刘喝多了,脸通红,举着酒瓶摇摇晃晃走过来,“默哥,我那半块婚书……也算应验了吧?虽然跟沈家没关系,但我爷爷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找到了豪门!”
没人笑他。
工友们纷纷举起啤酒,有人抹泪,有人吹口哨。一个老师傅拍着陈默肩膀,“好小子,娶得好。”
沈清秋坐在轮椅上,头纱被风吹起一角。她看着陈默,嘴角动了动,终于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笑得这么清楚。
大刘突然指着巷口,“哎哟,城管来了!”
一群人顿时紧张。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近,领头的看了眼现场,又看了看沈清秋的轮椅和婚纱,咳嗽两声,“咳,今天特殊情况,不查。但下次摆摊,记得报备。”
走之前还敬了个礼。
众人哄笑。
大刘醉醺醺地爬上桌子,“来来来,为我默哥我嫂子,唱一首!”
他吼得跑调:“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你唱的是啥?”有人扔了个空瓶上去。
“管他呢!喜庆就行!”
笑声炸开,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陈默拉着沈清秋的手,两人靠得很近。她手腕上的糖纸戒指闪了闪,和他小指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大刘还在唱,声音越来越歪,“姑娘好像花儿一样——我家默哥最不像话——”
陈默笑着摇头,低头看她,“饿了吗?我让老王准备了腰子。”
沈清秋点点头,“要微辣。”
“行,我去取。”他转身走向烧烤摊,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坐在轮椅上,阳光落在头纱上,像镀了层金。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比啥都亮。
巷子外传来孩童嬉闹声,一辆玩具车咕噜噜滚进来,卡在桌腿中间。车身贴着褪色的橘子糖纸,轮胎印出一圈小小的痕迹。
陈默弯腰捡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最勇敢的女孩。
他把车放回地上,轻轻一推。
玩具车朝轮椅方向滑去,停在沈清秋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