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捏着那支哮喘喷雾。药瓶已经被夕阳晒得发烫，和他掌心的胎记一样。巷口路灯亮了，最远那盏歪着光晕，像小时候爷爷修坏的那台老电视机。
轮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碾过碎石和油污的地面。他抬头，沈清秋停在门口，没说话，只递过来一块折叠的布。
他接过布片，手指有点抖。展开后是一幅苏绣，还没绣完。画面是暴雨夜的街口，一辆货车冲向路边的小女孩，地上散落着橘子糖纸。路灯全灭，只有一盏斜挂着，灯罩裂了一道缝。
陈默的呼吸停了。
那盏灯，是他爷爷修的最后一盏。那天晚上，他蹲在灯下哭，手心里攥着半颗糖。后来他在古玩摊看到玉佩上的纹路，和糖纸折痕一模一样。
他继续看绣面。司机伸出车窗的右脚，脚踝处纹了个“發”字，歪歪扭扭，像用记号笔随手画的。
他脑子嗡了一声。
大刘的脚上，就有这个纹身。
那天他喝多了，在工棚里嚷嚷：“这纹身花了我两百块！城南瞎眼阿伯纹的，说能转运！”他还撩起裤腿给陈默看，结果第二天就被钢筋砸了脚。
陈默盯着绣面，喉咙发干。他想起大刘说过的话：“从那晚之后，我就总做噩梦。”
哪一晚？
他猛地站起来，布片掉在地上。沈清秋没拦他，只是看着他往外走。
“你去哪儿？”她问。
“城南。”他说，“我要找个人。”
他一路快走，穿过菜市场、修车摊、废弃的电话亭。胎记一直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往前走。拐角处一只流浪猫跑过，嘴里叼着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都没拆。
他脚步更快了。
城南地下赌场藏在旧居民楼底下，门口站着两个穿背心的男人。陈默直接推开他们冲进去。里面烟味呛人，骰子声哗啦响。大刘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几枚硬币，正准备押最后一把。
陈默一个箭步上前，掀翻桌子。
骰子飞得到处都是。人群愣住，有人骂娘。他一把揪住大刘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脚上的‘發’字，是不是十年前纹的？”他声音很冲。
大刘脸色刷白。“默哥……你干嘛？”
“别叫我默哥！”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照片，把苏绣怼到他脸上，“这车上司机，是你吗？！”
大刘盯着屏幕，身体开始发抖。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向后颈那道疤。
一摸后颈，就是说谎。
陈默看得清楚。
“不是我……”大刘摇头，“那天我只是想去偷辆三轮车……沈家的三轮车，停在巷口……我想拉点废铁卖钱。”
陈默盯着他。
“我骑上去就走，结果路面滑，翻进沟里了。”大刘声音变小，“我爬出来的时候，看见一辆货车冲过来，刹车声特别尖……然后有个小男孩，蹲在路灯下面哭。”
他顿了一下。
“我慌了，捡了地上的糖纸塞给那个小女孩，说这是护身符……让她快跑……可她没动。”
陈默的拳头松了一下。
“我没开车。”大刘抬头，“我真的没开车。我连驾照都没有。”
周围的人开始嘀咕。有人说是讨债的，有人喊保安。但没人动手。
陈默松开手，后退一步。
大刘坐在地上，喘着气。“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我真不知道司机是谁。那天雨太大，车牌都看不清。我只记得……那车轮胎上有道划痕，像刀砍的一样。”
陈默低头看他。
苏绣里的货车，轮胎上确实有道斜痕。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
“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这事？”他问。
大刘坐在地上，低着头。“说了也没人信。而且……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
陈默没回头。
“我不是司机。”大刘在后面喊，“但我确实，那天在现场。”
陈默的手握紧了门框。
门外夜风刮进来，吹动他裤脚上的水泥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