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骑车拐进城中村巷口时，天已经亮透了。链条吱呀作响，后座泡沫箱里两个煎饼果子晃得厉害，油纸边角都磨出了毛刺。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沈宅那扇铁门在视线尽头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像被水泥糊死的墙眼。
掌心胎记还热着，不是烧，是闷在里面的一股潮气，顺着血管往胸口走。他低头看了眼裤腿——湿了一片，水渍边缘发白，是昨晚擦轮椅留下的印子。他没换裤子，也没洗，就这么穿着进了工地大院。
体检棚搭在钢筋堆旁边，几块蓝布围出个临时空间，门口排着队，都是熟面孔。老张头蹲在地上啃馒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哟，默子？你这身板还得体检？前天还爬六楼修电闸呢。”
陈默咧嘴一笑，把自行车靠墙一扔：“老爷子好心，带我蹭个全套。”他故意把“蹭”字咬得重，声音拖得长，像是说给空气听。队伍里的工友互相使眼色，有人笑出声：“今儿可算开眼了，水电工配保镖排队。”
他抬头，看见沈老爷子站在棚子另一头，灰中山装笔挺，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得跟电线杆似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道刻着，看不出情绪。
“走吧，该你了。”老爷子开口，嗓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院子的嘈杂。
陈默没动，低头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其实那上面全是干掉的水泥斑点，拍不掉。他迈步往前，脚步有点沉，像是踩在刚浇完还没凝固的混凝土上。
登记台前，医生抬头看他一眼，又看老爷子，手抖了一下，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姓名。”
“陈默。”
“职业？”
“水电工。”他咬字清楚，把“工”字甩出去，像甩掉鞋底的泥巴。
医生抬头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低头写下。旁边有护士小声嘀咕：“这身衣服……真是天天穿？”
进X光室的时候，陈默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背。肋骨下方一块暗色印记，形状规整，弯钩灯柱、圆顶灯罩，像极了工地门口那盏他修了三年的老路灯。他自己也只在洗澡时瞥见过，从没当回事。
“站好了，别动。”技术员喊。
咔嚓一声，机器闪了红光。
等片子出来时，医生盯着屏幕放大再放大，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他转头叫来同事：“你来看看这个——这人肋骨下面，天生长了个图案？”
同事凑过来，眯眼看了三秒，猛地抬头：“卧槽，这像盏灯啊！还是老式那种！”
“生理结构不可能形成这种形状……除非是骨骼纹理自然勾勒出来的。”
“你看这弧度，灯柱这儿弯得跟图纸一样，连灯罩接缝都像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震惊。
就在这时，沈老爷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影像图。他原本站在走廊抽烟，烟灰落了一肩都没察觉。此刻他快步走到阅片灯前，盯着那盏“路灯”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拐杖重重砸地——
“咚！”
整个体检棚一静。外面排队的工人停下说话，连风吹塑料布的声音都停了。
老爷子嘴唇在抖，眼神从不可置信到翻涌出几十年的痛悔，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哽咽。他盯着陈默，声音撕裂般响起：
“东家……东家！你孙子……你还活着？！”
陈默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他耳朵嗡嗡响，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东家”。
那是爷爷的外号。工地上谁都知道，东家不是姓，是尊称。因为爷爷总在夜里帮人修灯，哪家路灯灭了，只要喊一声“东家”，他就提着工具箱出门，风雨无阻。他说过一句话，陈默记到现在：“咱爷俩修的不是灯，是人心。”
可沈老爷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衣裳遮不住那股从骨头里透出的轮廓感。掌心胎记又开始发烫，不是交换运势的那种灼烧，更像是回应什么，像两盏灯在黑暗里同时亮起。
他缓缓卷起袖子，露出掌心那道同样形状的胎记。两处光影隐隐呼应，像是血脉在说话。
全场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老张头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都没捡。
沈老爷子踉跄上前一步，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他老泪纵横，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爷爷……是我合伙人……我吞了他的股……他带着你走……我找了几十年……”
陈默没问真假，没吼没叫，也没往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儿，沾着水泥的裤脚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铺好的水泥地上，像一盏终于被人点亮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