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十九章 简
专利申请书落笔定稿的那个午后,王宸独自静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起身。
两份文书静静摊开在桌案上。一份是俞穴按摩床的专利申请,另一份是多功能护理床。
他反反复复翻阅审视了许多遍。
第一遍,逐字推敲措辞语序。第二遍,细琢标点段落的排布。待到第三遍浏览,通篇早已挑不出半分疏漏。
可他依旧不愿合卷。
指尖缓缓抚过纸面,一遍又一遍慢读斟酌。
午后的天光缓缓流转,从窗棂左侧慢慢移至正中,把屋内的光影也悄悄拉扯变换。光线一寸一寸挪移,落在桌案上,落在纸页边缘,落在他的指尖。
他身下是一把老旧的木质扶手椅,经年累月伏案久坐,右手一侧的扶手早已被手肘摩挲得温润发亮。那是常年执笔伏案留下的岁月痕迹,木头表面光滑得几乎能映出人影。
他抬手将两份申请书规整叠合,轻轻在实木桌面上顿了顿,让纸页边角严丝合缝地对齐。挺括的纸张边缘带着几分冷硬的棱角,轻轻划过掌心,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痒和凉意。
他没有传唤任何人进屋帮忙。
独自取来一只全新的蓝色文件夹,塑料封皮质地偏硬,带着未拆封的生涩感。他将两份申请书妥帖收纳妥当,把文件夹稳稳搁在桌角,特意压在厚重的典籍之下——生怕通风受潮,让纸页边角蜷曲卷折。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端起桌旁的茶杯。
杯中茶水早已彻底凉透,失了往日的温热。他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就这般静静端着,任由微凉的气息顺着杯壁漫上来,浸入指尖。
夜色渐沉。
晚间的课业依旧安排在会议室。
头顶老旧的日光灯管故障依旧,频闪的迹象比往日更甚。明暗交替间忽明忽暗,像人困顿至极时不断开合的眼帘,带着一种沉闷又滞涩的节奏。
简走入会议室时,下意识抬眸扫了一眼晃动的灯管。
眉峰微微敛起,却没有开口多说半句。神色平静地走到讲台前。
她今日身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拉至颈下,衬得整个人气质沉静内敛。手中捧着一只边角早已磨得发毛的旧文件夹,看得出已是长期使用的物件。
站定后,她缓缓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亲手勾勒绘制的表格,线条规整,排布清晰。
这堂课并非教授基础做账的死板流程,而是教众人看透账目背后的逻辑脉络。
“资金从何处流转,最终又去往何处。”
她的嗓音本就清浅,此刻刻意稍稍提了几分音量——想来是察觉到后排有人听得模糊。说话时双掌轻撑讲台两侧,身躯微微前倾,肩头线条绷得平直,透着一股不愿怯懦后退的韧劲。
五个人组成整齐一排坐在折叠椅上,每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
文永强依旧坐在老位置,从门口数过去第三个座位。他的笔记本比上回厚了不少,先前写过内容的纸页边缘已然卷曲起边。他伸手翻至空白新页,掌心轻轻抚平纸面褶皱,端坐静待授课。
简娓娓讲完一段内容,话音骤然停下。
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这里懂吗?”
她的视线落点,径直锁在了文永强身上。
文永强轻轻点了下头。
简却没有就此作罢,安静地静待着。
一秒。
两秒。
会议室里故障的日光灯恰好又明暗闪了一下,衬得室内氛围愈发沉静。
“你点头我看见了,”她语气平稳,不偏不倚,“但我要你亲口作答。单凭点头,无从判断你是真的通透,还是随口应付。”
文永强身形微顿。
右手轻覆在笔记本纸面,拇指抵着笔杆,指尖轻轻捻转一圈,而后缓缓定格。
“懂了。”
嗓音不高,却沉稳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简淡淡应了一声“嗯”,收回目光,抬手翻动文件夹纸页。指尖落在纸边时微微滞了一瞬——似有话语到了唇边,最终还是默然压下,继续往下授课。
课业结束后,王宸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拦下简。
他静立在走廊尽头。
这条走廊并不算长,一端连着会议室,一端直通他的办公室。墙面早年粉刷的白灰已有大片起皮剥落,小块墙皮散落在地面,无人清扫打理,透着几分疏于整治的冷清。
他目光沉静,望着会议室走出的人影。
文永强行至走廊中段,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身望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门缝间透着一缕从窗棂洒落的廊灯光晕,浅浅落在门前地面,朦胧又单薄。
他静静伫立片刻,约莫两秒光景,而后转身抬步离去。脚步轻缓,落在地面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王宸始终站在原处,隔着一段距离默然注视着,身形未动分毫。
没过多久,苏建国从省会打来电话。
听筒里隐约传来街头的喧嚣,车流喇叭声混杂着路人模糊的喊话,隐约入耳,却辨不清具体话语。
“新场地已经敲定了,”苏建国的声音从嘈杂中透过来,“选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面积不算宽敞,但足够前期办公使用。”
“停车位置怎么安排?”王宸沉声问道。
“车辆统一停地下车库负一层B区,固定车位编号317。”
王宸轻声应了句“嗯”,随手拿起纸笔写下“317”三个数字,沉吟片刻,又缓缓一笔一划将字迹划去。
“新来的那位女文员,近况如何?”
电话那头的苏建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做事干练利落,分内工作从不出差错。就是性子太过孤僻,素来不与人往来。”
“怎么个孤僻法?”
“正午食堂就餐总是独自占一张餐桌。若是有人主动上前搭伴,她便直接端着餐盘起身换座。这种情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王宸沉默须臾。
电话那头的苏建国静静等候着回话。
“不必刻意勉强,”王宸说,“做好分内本职工作便可,不必强求合群应酬。”
苏建国应下“知晓”,随即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王宸依旧坐在老式木椅上未曾动弹。
这椅子年头已久,稍一动身便会发出吱呀异响。他刻意敛了身形,室内便只剩一片死寂。
右手指尖落在桌面,轻轻虚叩两下。力道极轻,指尖刚触到木面便悄然收回,似在暗自思忖盘算着心事。
稍后,王宸让人传唤文永强进了办公室。
文永强肃立在办公桌前,始终没有落座。常年军旅生涯刻下的习惯,让他站立时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身形挺拔端正。王宸从未开口示意他坐下,他便始终恪守分寸,静静伫立等候吩咐。
“你再去一趟魏处那边。”
文永强微微颔首。
“上回他提及此事另寻了旁人,”王宸说,“你去问清楚,所谓旁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文永强再次点头领命,脚步却依旧伫立原地,没有即刻转身离去。
王宸抬眸看向他。
“还有事?”
文永强身形依旧挺拔,双手自然垂落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似想要攥起拳头,终究还是缓缓松弛下来。
“简老师……特意过来授课,是您特意安排的?”
王宸没有即刻作答。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老旧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动,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文永强身上。
对方并未回避视线,只是目光低垂,落在办公桌桌面,没有直接与他对视。
“她过来授课,只因自身精通账目门道,”王宸说,“仅此而已。旁的并无多余缘由。”
文永强闻言,便不再多问半句。
他转身缓步朝外走去,行至门口时脚步下意识放缓,隐隐带着一丝等候,似期盼王宸再多叮嘱几句。
王宸却始终默然,没有再开口。
回到办公桌前,王宸抬手点开电脑屏幕。
屏幕亮起,桌面排布干净利落,只零星散落几个基础图标。他点开证券交易软件,输入账号密码登录界面。
名下关联账户不止一个。
早前便为五人组各自开立了账户,每人划入五万本金,交由他统一代为操盘打理。眼下行情稳步上行,各个账户都处在增值区间,只是涨幅快慢略有差异。
他没有精细核算盈亏数额,只是拖动列表,粗略扫了一眼盘面数字。
随即切换界面,点开林名下的账户,同样顺着行情稳步走高。
他没有做出任何买卖操作,径直关闭交易页面。
桌角的茶杯已然搁置许久,茶水早已凉透。他端起抿了一口,微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眉宇下意识微微蹙起。却依旧没有起身冲泡热水,轻轻将茶杯放回桌面。
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当夜夜深。
王宸骤然被剧痛从睡梦中扯醒。
那不是寻常隐隐作痛的闷胀感,而是一股凌厉的绞痛——仿佛有冰冷的利刃在腰腹内里反复搅动,刺入肌理便停滞不走,身躯稍一动弹,痛感便愈发肆虐翻涌。
他下意识想要翻身舒缓。
身子刚挪动半分,便骤然僵住。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贴身黏在肌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胃里翻江倒海般泛起强烈的反胃感,他偏过头,控制不住地朝着床头地面呕吐起来。
何英被身旁的动静惊醒。
伸手按下床头开关,暖黄灯光漫开,一眼便看见王宸侧躺蜷缩在床上,面色泛着一层灰败,唇瓣失尽血色,毫无生机。
“怎么了?”
王宸已然无力回话。
身躯微微弓起,右手死死按压在腰腹剧痛之处。反胃感再次袭来,又一次俯身呕吐不止。
何英没有再多言语追问——心知此刻问不出半点缘由。她迅速拿起床头电话,先拨通岳知谦的号码,叮嘱他连夜召集五人组起身待命,紧接着又联系医院急诊,告知即刻动身前往就诊。
挂断电话,她连忙起身穿戴衣物。指尖扣着衣扣时,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心底满是焦灼不安。
王宸最终是被五人组抬着下楼送上车的。
文永强俯身背着他稳步下楼,郭大勇在身后小心扶护腰身,岳知谦驱车驾车赶往医院。何英坐在副驾驶位,一路沉默无言,手掌紧紧攥着车内门把手,心绪全然悬在王宸身上。
车子抵达市中心医院急诊部。
何英提前沟通妥当,护士早已推着平车在门口等候。王宸被抬上平车的刹那,剧痛让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身躯,却根本不受自身掌控。手掌紧紧攥住平车两侧栏杆,廊道头顶的灯光一盏盏向后掠过,光线刺目晃眼,他只能无力闭上双眼。
胃里的反胃感再次翻涌。
护士及时递来弯盘接住,呕吐物只剩混着黄绿色胆汁的透明液体。
急诊医生向何英简单问询病症过往,随即开具检查单据,安排做CT排查病因。
王宸静静躺在CT仪器中,机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响。他睁着双眼,望着头顶白色圆环缓缓转动。
腰腹的剧痛肆虐到极致后,反倒褪去了几分凌厉,化作一股沉闷绵长的痛感,层层笼罩周身。这种钝痛没有骤然爆发的锋芒,却绵延不休,比锐痛更磨人心神,让人无从挣脱,连出声呻吟都无力做到。
很快CT结果出炉。
肾结石。直径0.6厘米,尚停留在肾脏内部,未滑落至尿路。
医生叮嘱:先注射止痛针缓解痛感,平日里多饮温水,留院观察即可。结石尺寸不大,有自行排出体外的可能。
第一针止痛针推入体内,痛感没有丝毫消减。
紧接着注射第二针,依旧毫无作用。
何英静立病床边,望着王宸面色在灰白与惨白间反复变幻。掌心轻轻落在他肩头,始终默然无言,唯有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忧心。
文永强五人静静站在走廊外侧,无人随意落座。岳知谦背靠墙面伫立,手中捏着一只一次性纸杯,反复捏扁又撑开,心绪全然无法平静。
昏沉之间,王宸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倦怠。
不是刻意萌生的轻生念头,而是脑海里悄然浮起一个念头:若是从窗边一跃而下,这份无休止的折磨便能彻底终结。
他目光淡淡扫过留观室的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漆黑,窗台高度并不算高,翻越出去便再无苦痛纠缠。
这份心绪,他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只默默压在心底。
凌晨五点多钟,肆虐的痛感终于缓缓褪去。
不是骤然消散,而是如同潮水退去般,一点点逐层消减,慢慢归于平缓。
他闭上双眼,在医院病床上浅浅休憩了不到一个时辰。何英始终坐在床边陪护,彻夜未曾合眼。
天色大亮后,岳知谦驱车将王宸接回住处。
何英特意请了一天事假,留在家中贴身照料。王宸整日卧床静养,接连喝光了两暖壶温水,往返卫生间十余趟,浑身提不起半点胃口。
何英端来温热粥食,他也只是勉强抿了两口,便再无进食的兴致。
待到夜幕降临,腰腹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虽没有夜半那般撕心裂肺的绞痛,却化作浓重的酸胀感——似有异物在腰腹内里缓缓膨胀,一点点向外撑扯肌理。
从隐隐发酸,到闷胀郁结,再到痛感逐步攀升,层次分明。
王宸坐在床边,双脚踩着拖鞋静立不动,清晰感知着身体的变化过程。像温水在灶火上慢慢升温,从微凉到温热,再到沸腾滚烫。明明早已预知结局,待到痛感真正攀升顶点时,依旧难免被这份酸胀缠缚。
他没有丝毫迟疑。
抬手从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布包。自从先前为何英施针调理过后,这个银针布包他便时刻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何英静静立在床边,没有上前阻拦。
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看着他缓缓拆开层层布条,抽出一根不足一寸的银针。金属针身在台灯光影下掠过一抹细碎微光。
王宸没有寻镜子对照。
褪去鞋袜,指尖顺着足内侧肌理一寸寸按压探寻。指尖触碰到某处穴位时,动作骤然停下。
就是这里。
周身痛感最为集中的点位,正是阿是穴。
针尖轻轻抵在肌肤表层,稍作停顿蓄力。
下一瞬,稳稳刺入肌理。
短短十秒不到,盘踞在肾区的剧痛仿佛被无形之力骤然截断。不是缓缓消散,而是如同被人骤然关掉开关般,瞬间归于平静。
王宸周身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轻轻靠在床头,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接下来发生的景象,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肾区痛感尽数消散——可后腰对应肾区的肌肉,竟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律动。
不是轻微的抽搐震颤,而是大幅度的起伏扭动,上下游走,左右挪动。这块肌肉平日里沉寂无感,从来无法凭借主观意念操控,此刻却仿佛拥有了自主意识。隔着衣衫,都能清晰看见起伏的动静。
何英也看得真切。
站在床边,唇瓣微张,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言语。
王宸低头望着自己腰腹处不受控律动的肌肉,眼底满是错愕诧异。他试着刻意凝神掌控,想让这份律动停下——全然无用。想要主动牵动肌肉——依旧毫无反应。
那块皮肉仿佛脱离了身躯掌控,自顾自地起伏扭动。
这般奇异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渐渐平息安静下来。
何英在床边静静伫立良久,目光始终落在那处肌肤之上,始终沉默不语。
王宸亦是默然。
心底却掀起了层层波澜。
这份心绪无关反胃作呕,是源自心底深处的震动与恍然。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执意投身这份产业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逐利求财。只因当初亲手为何英施针,亲眼见证她脖颈淋巴结肿块悄然消散。起初心底尚存几分疑虑,如今亲身经历这番奇异变化,亲眼目睹肉身肌肉不受意念掌控、自行律动半个时辰——心境彻底改观。
这不是现有世俗科学能够轻易诠释的范畴,是另一套自成体系的肌理脉络与生命规律。
其中奥义他尚且无法完全参透,却再也不会心生质疑。
他抬手缓缓拔出银针,用布条细细擦拭干净,规整收纳回布包之中,层层裹好,重新放回外套口袋。
何英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没有转身离去,依旧立在床边静静看护。
王宸靠着床头,缓缓闭上双眼,心绪在沉静中慢慢沉淀。
往后十余年间,这般剧烈的肾结石绞痛再也没有复发过。
那根银针自此次过后,便再也没有动用过。
可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他始终随身携带,从未有过片刻离身。
经此一事,他内心的信念愈发坚定。
这份深耕中医理疗与康养器械的产业,他此生绝不会再轻易改换方向。
夜色渐深。
屋内一片静谧。
王宸独自静坐窗前。
两份专利申请书已然定稿归档,静静收在蓝色文件夹里,依旧稳妥压在厚重典籍之下。他伸手将文件夹抽出,缓缓翻开首页。纸页平整规整,字句皆是心血沉淀。
窗外起了微风。
并非狂风呼啸,只是一阵阵徐徐掠过窗棂。风掠过老式钢窗边框,带出一阵低沉的共振嗡鸣,声响短促悠远。沉寂片刻,又随风再起,往复不绝。
他没有起身关窗,任由晚风携着夜色漫入屋内。
片刻后,他将文件夹缓缓合上,放回原处,依旧用厚书稳稳压住。
桌面空旷沉寂,唯有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静静伫立。
他重新靠回老旧木椅。
椅身再次发出吱呀异响——这一次声响拖得稍长,一声沉闷的吱呀过后,便重归寂静。
屋内没有开灯。
任由夜色笼罩周身,沉在一片无声的静谧里。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