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陈默还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折叠椅上,工装裤膝盖上的煎饼酱已经干了,像块发硬的贴布。他揉了把脸,胎记不烫了,可心里那股劲儿没散。昨夜视频里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尖轻轻滑过左肩衣料的动作,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放——不是习惯性小动作,是疼。
天刚蒙蒙亮,城中村的鸡还没叫全,他就蹬着那辆链条快掉的二手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绑了个泡沫箱,里面躺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煎饼果子,一个加蛋一个没加,都是昨夜剩的边角料,他自己啃过的那种脆皮都留着。
沈宅大门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保镖换班了,新来的认得他这张常来蹭饭的脸,抬了抬下巴就放行。他一路穿过花园小径,晨露打湿了裤脚,走到主楼门口才想起敲门这回事。
没人应。
客厅空着,茶几上摆着他前天落下的空矿泉水瓶,窗帘半拉,阳光斜切进来,照出地板上一道清晰的轮椅压痕。他皱眉,顺着痕迹往走廊尽头走,耳朵竖着,听见一点闷响——像是身体撞墙的声音。
拐角处,沈清秋背靠着墙,双手死死撑住墙面,头低垂着,额前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她的小腿在抖,不是抽筋那种剧烈抽动,而是肌肉绷到极限后的细微震颤,像老旧电闸里即将熔断的保险丝。她咬着嘴唇,牙印都泛白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连呼吸都压低了。他知道这姿势意味着什么——她在试站,真真正正地、不要命地想站起来。
她右脚往前挪了半寸,重心刚移,脚踝一软,整个人往前扑。
他冲出去接人,比自己反应还快。手臂一揽,把她稳稳搂进怀里。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橘子香,体温偏高,后背全是汗。
“谁准你进来的?”她嗓音发抖,不是怒,是羞,是怕被人看见的狼狈。她挣扎着要坐回去,结果腿一软,又往下坠,只能顺势靠在他胸前。
“哟,”陈默咧嘴,从裤兜摸出发蜡罐子,拧开盖,“这刘海都炸成工地配电箱短路现场了,影响沈总国际形象。”他手指沾了点蜡,轻轻拨顺她额前乱发,动作熟稔得像每天修路灯前擦工具台。
就在他靠近那一瞬,两人同时一僵。
她左肩衣料下的纹身,猛地泛起一层红光,隔着布料都能看出热度。她低头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刚才,我好像……感觉到膝盖有点热。”
陈默心头一跳。掌心胎记跟着发烫,不是交换运势的那种灼烧感,更像电流通过灯丝前的预热。玉佩碎了,可那些星光似的碎片还嵌在肉里,昨夜换运时残留的能量,没散干净。
“哦。”他不动声色,把手缩回来,顺手把发蜡塞回兜里,“我还以为是你轮椅漏电,差点想去物业报修。”
她瞪他,眼眶有点红,“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他蹲下身,假装检查轮椅螺丝,实则盯着她小腿肌肉看,“你这破车零件松得跟我的工装裤腰带一样,早该换了。”
“那你干嘛还不走?”
“哎,这不是怕你一个人练摔出内伤,回头赖我照顾不周嘛。”他说着,起身时“不小心”碰翻旁边小几上的水杯,水泼了一腿。
“操。”他低头看,补丁叠补丁的裤腿湿透了,像块泡发的抹布。他皱眉,从内袋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巾,开始擦水。
那是她扔掉的手帕,上周说沾了药味难闻,随手丢垃圾桶。他捡回来,当擦工具的布用。
“还好还好,”他一边擦一边嘟囔,“有人给我绣过护身符,踩狗屎都不怕。”
沈清秋没说话。她看着他低着头,认真擦裤子的样子,喉头动了动。片刻后,她慢慢坐回轮椅,手搭上扶手,指尖悄悄按下一个按钮。扶手内部传来轻微机械声——那根藏在里面的高跟鞋跟,又悄悄伸了出来一截。
她没说要再试一次,也没说放弃。
只是推着轮椅转身,往卧室去。经过他身边时,速度慢了半拍。
陈默没抬头,等轮椅声远了,才摸了摸掌心胎记。他坐到地毯上,从背包里掏出那只老旧八音盒——她摔坏多年、谁也修不好的那个。他拧了拧发条,里面齿轮咔哒响了两声,没动。
“下次换运,”他低声说,“能不能换条好运给她的腿?”
卧室里,沈清秋脱了外套,借着月光看左肩纹身。路灯与糖纸缠绕的图案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埋进血肉里的小太阳。
她指尖轻轻抚过纹身处,落下一句极轻的话:“……不是运气,是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