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工程监理部的工牌，指头在照片上来回摩挲。照片里的他正蹲在路灯底下哼歌，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根烤串签，活脱脱一个刚下工的泥腿子。这照片也不知道老爷子什么时候偷拍的，拍得还挺有精神。
天擦黑，城中村的夜市刚支起摊子，油烟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他把工牌塞进裤兜，摸出十块钱递给烧烤摊老板：“老规矩，两串鸡翅，一串板筋，多刷辣。”老板咧嘴一笑，竹签子在炭火上一摆，油星子噼啪炸响，辣椒面撒下去，呛得人直抽鼻子。
他低头咬了一口刚烤好的鸡翅，油顺着嘴角流到工装裤上，洇开一圈深色印子。这裤子早就分不清是水泥点还是油渍了，反正穿了三年，补丁摞补丁，膝盖那儿磨得发亮，踩在地上能反光。他舔了舔手指，掌心那块路灯形状的疤蹭过铁皮凳子，有点发烫，但没再有别的动静。玉佩没了，胎记也不再跳了，世界安静得像是突然拔了插头。
巷口传来轮椅碾过易拉罐的声音，刺啦一声，滚出去老远。
沈清秋推着轮椅从拐角滑出来，一身墨绿真丝睡袍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暗光，跟这满地烟头、塑料凳的夜市格格不入。她一句话没说，抬手把一串烤腰子递到他面前。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来瞅了眼：“你这投喂姿势，比工地吊车还准。”
她没理他，只轻轻按了下左肩，衣料下的纹身被压出一道浅痕。
他笑着低头啃腰子，牙齿刚碰到肉，目光却忽然停在了竹签末端——
一道细密刻痕，弯弯曲曲，像是谁用小刀慢慢划出来的。那纹路，一折一绕，像旧路灯的支架，又像糖纸叠了十年后的褶皱，跟他那块碎掉前的玉佩边缘，**一模一样**。
他动作顿住，嘴里还含着半块腰子。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整齐划一的刹车声。
二十辆黑色奔驰并排停下，一辆接一辆，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车门齐刷刷打开，黑衣保镖鱼贯而出，站成两列，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电影。周围食客全傻了，有个大叔手一抖，啤酒瓶直接滚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冒起黑烟。
烧烤摊老板手里的辣椒面撒了一地，红得像血。
中央那辆车车门缓缓打开，一位穿墨绿旗袍的老太太拄着乌木拐杖走下来。银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都透着股狠劲儿，眼神扫过人群，没人敢对视。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照片，边角卷着，像是翻过无数遍。
她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喧闹：“哪位是陈默？”
没人应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拐杖点地，咚、咚、两声。
“我孙女等了十年，”她说，“该把婚书补上了。”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几个吃烧烤的年轻人筷子停在半空，一个大妈抱着孩子愣在原地，连隔壁麻将馆的哗啦声都停了。
陈默没动，手里还捏着那根带纹路的烤串签。他盯着照片的一角——那是他十八岁那年，蹲在爷爷修的最后一盏路灯下哭的模样。背后那盏灯，灯杆歪着，玻璃罩裂了道缝，是他后来自己拿胶布缠的。
沈清秋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按住左肩纹身，没说话，也没退后。她只是把轮椅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他侧后方，像一堵不动的墙。
老太太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从沾油的工装裤，到右耳那枚旧银钉，再到他掌心那块发红的疤痕。
她没再问，只把照片举高了些。
“这孩子，”她说，“当年给我孙女塞了颗糖，说吃了就不疼了。”
陈默喉咙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又看了看手里的烤串签。
签子上的纹路，在炭火映照下，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