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跪在病房地上,怀里抱着沈清秋,右手还攥着那块烫得几乎握不住的玉佩。裂纹已经爬满了整个玉面,像一张细密的蛛网,边缘开始崩出微小的碎屑。他左臂上的红印越扩越深,像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往外顶,一跳一跳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
沈清秋的脸贴在他肩上,冷得像冬天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皮水管。她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胸口还有起伏。这就够了。他还记得她偷偷把他的烟换成喷雾,记得她嘴硬说“轮椅没电,顺便载你”,记得她哮喘犯时总摸左肩——那时候她不说,但他都记着。
玉佩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烫,是疼,直接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牙,把玉佩按在自己心口,闭上眼。
“换运。”他心里默念,“目标,沈老爷子。这一次,我不图啥,不图钱不图命,就图他活下来。”
话音落,玉佩猛地一颤,咔的一声,从中间裂开。
不是慢慢碎,是一下子炸成无数细小光点,像夏天夜里飞的萤火虫,金灿灿的,绕着他和沈清秋转了一圈,然后齐刷刷钻进沈老爷子的身体。鼻孔、指尖、心口,连插着的输液管都闪了道光。整间病房亮了三秒,像是太阳突然从窗户斜劈进来,又瞬间收走。
光没了,玉佩也没了。
只剩他掌心一块烫得发红的疤痕,形状歪歪扭扭,像个被踩过一脚的路灯。
他低头看,那痕迹和胎记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实。再摸右耳银钉,还在;工装裤破洞也还在,膝盖上沾的水泥点子也没少。人没变,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不再能碰谁换谁的好运,不再能蹭大佬的饭局,也不用替人扛霉运、踩狗屎、喝凉水塞牙了。
玉佩没了。
他反而松了口气。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一看监护仪,眉头一皱:“病人生命体征刚才剧烈波动,怎么回事?”
陈默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他拦在床前,语气稳得不像他自己:“刚做了个深呼吸训练,可能仪器误报。”
护士狐疑地看他一眼:“你一个工人都懂深呼吸训练?”
“工地安全课学的,”他咧嘴一笑,“老师说,心跳快了就深呼吸,不然容易从脚手架上往下跳。”
护士没接话,但也没叫医生。她看了眼监护仪,数值确实稳了,心率回升,血氧正常。她嘀咕一句“怪事”,转身走了。
门关上,病房又静下来。
陈默走回沈清秋身边,把她轻轻放平在床上。发簪还插在胸口,只退出半寸,血浸透了睡袍前襟。他不敢动,怕一碰就出事。可他知道,她不是要死,也不是要杀谁。
这女人心狠嘴硬,可对自己最亲的人,从来舍不得真下手。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台,陈默靠着墙坐在小凳上打盹。一夜没合眼,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砖。迷糊中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睁眼一看,是护士推着器械车进来。
“昨晚的监控调出来了,”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那位小姐确实在半夜靠近过药瓶架,但没换药,只是调慢了滴速。她说……病人疼的话,睡久一点也好。”
陈默没吭声,盯着沈清秋的脸。
她嘴唇还是白的,但脸色比昨晚好些。左肩的衣服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有道淡淡的红痕,像纹身,又像旧伤。
护士又说:“还有那支发簪,安保拿去检测了,说是古法安神器,类似催眠针,刺的是穴位,不是心脏。她应该是想帮老爷子缓解疼痛,结果反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默终于开口:“那她干嘛不早说?”
“你问她呗,等她醒了。”护士翻了个白眼,“不过我看她,宁可自己扛,也不愿让人担心。”
正说着,病床上的沈老爷子动了动手指。
接着,眼皮掀开一条缝。
陈默立马站起身,走到床边。
老爷子眼神浑浊了一会儿,慢慢聚焦,第一句话是:“谁让外人进我病房的?”
语气还是那副老派威严,可眼睛却往陈默身上扫,停在他右耳的银钉上,又滑到工装裤膝盖的破洞。
陈默没解释,也没争辩。他转身走到窗边空调底下,那里一直在滴水,啪嗒啪嗒砸在盆里。他蹲下,拧开外壳,扯出一根松掉的管子,三下两下接好,顺手用随身带的电工胶布缠了两圈。
“修好了。”他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爷子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蓝色工牌,递过来。
陈默接过,低头一看。
姓名:陈默
部门:工程监理部
职位:空白
照片:是他昨天在花园路灯下哼歌的样子,抓拍的,头发乱翘,嘴角还叼着根烧烤签。
“明天工地体检,你也来。”老爷子说,语气平淡,像在通知一个普通员工。
陈默捏着工牌,没说话。
窗外天光大亮,城市醒了。楼下有车喇叭声,有早点摊吆喝声,有小孩跑过楼梯间的脚步声。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疤痕,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沈清秋。
轻声说:“软饭吃够了,这次,换我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