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逼债
周海欠胡哥钱的事,像捅了马蜂窝,嗡嗡嗡传遍了整个村子。
先是刘婶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跟人说,她侄子亲眼看见胡哥的人来镇上找周海了,两个光头,胳膊上刺着青,站在周海家门口堵了半上午。
接着是王婆婆在槐树下跟几个老人说,周海他妈在供销社赊了半个月的账不给钱,人家不让她赊了。
然后是林晓棠在山上听到两个路过的村民说闲话。
“周海这回麻烦了,胡哥说了,下个月十五再不给钱,就不是卸腿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听说是要把他家那三间土坯房收了。”
“那房子值几个钱?”
“值不值人家说了算。”
林晓棠蹲在棚子里,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竖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人走远了,声音也散了。
她坐在棚子里,盯着那些白花花的蘑菇,发了很久的呆。
两百五十块。
加上他的三百,五百五。
五百五十块。她爹种地两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她想起周海那天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红着眼睛,不耐烦的语气,嘴里喷出来的酒气。
那人还是她以为的“贵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
他是。
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前世他后来发了大财,她亲眼看见的——不对,不是亲眼看见,是临死前听人说的。那人不会骗她吧?
她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站起来继续摘蘑菇。
当天下午,周海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提着一只老母鸡,还是活的,翅膀被绳子绑着,一路咯咯叫。
“晓棠!”他笑嘻嘻地进了院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晓棠正在院子里晒菌种,抬头看了他一眼。
“鸡哪来的?”
“买的。”周海把鸡往地上一放,“给你妈炖汤喝。你看你这段时间辛苦了,补补身子。”
李桂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那只鸡,又看见周海,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用不着。”
“阿姨,你就别客气了。”周海赔着笑脸,“我这段时间忙,没来看晓棠,心里过意不去。”
“你忙?”李桂兰冷笑一声,“忙什么?忙着躲债?”
周海的笑脸僵了一下。
“阿姨,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你欠胡哥的钱,全村都知道了。你自己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周海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挤出了笑。
“阿姨,那都是误会。我做生意,哪有不欠账的?等货出了,钱就还上了。”
“那你欠晓棠的两百五十呢?什么时候还?”
“一起还,一起还。”周海搓着手,“晓棠,你信我,月底之前,一定还。”
林晓棠看着他,没说话。
周海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晓棠,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你说月底还,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周海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林晓棠会这么说。
以前她从来不会顶嘴,他说什么她都信。今天这是怎么了?
“晓棠,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那些都是瞎传的,你别信。”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周海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几百块。”
“几百?”
“三百。”
“加上我的两百五,五百五。”林晓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拿什么还?”
周海被噎住了。
他没想到林晓棠会算这笔账。以前她说起钱的事,总是含含糊糊的,不好意思开口。今天怎么这么硬?
“晓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会回来的,你放心——”周海伸手想拉她的胳膊。
林晓棠退了一步。
周海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林晓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以前那种盲目的信任了,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段时间先别来找我了。”林晓棠说,“你把钱的事理清楚再说。”
周海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周海盯着她看了几秒,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那只老母鸡还在地上,咯咯叫着,翅膀扑腾了两下。
李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周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又看了看女儿。
“你……你这是?”
“妈,鸡你炖了吧。”
林晓棠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夜里,林晓棠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
她今天说的话,她自己都没想到。
她不是不想信周海了。她只是……想让他先把钱还了,再继续信他。
这有什么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但心里那个疙瘩,比以前又大了一圈。
窗外有虫鸣,远处的狗叫,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她闭着眼,很久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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