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水晶吊灯最后闪了一下,像打了个哈欠。陈默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电极片早被自己扯了下来,扔在桌角,没人管。他没动,也不是不想动,是脚底像被水泥浆糊住了,一步都挪不动。
轮椅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咯吱、咯吱,碾着碎石路,不快,也不慢,像是故意留出时间让他准备。
他知道是谁。这花园里,能坐轮椅走夜路的,就一个。
沈清秋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路灯昏黄,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眼神却比刚才在厅里亮多了,盯着他,不躲也不闪。
“那些事……”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走什么,“你真不是为了表现?”
陈默咧了下嘴,没笑出来:“我要是说,我就是闲得慌,顺手帮个忙,你信吗?”
“不信。”
“那我不说了。”他低头,右手慢慢插进工装裤口袋,指尖碰到一块温热的东西——玉佩残片贴着大腿,一直暖着。他把它掏出来,举到灯下,裂纹横七竖八,像张蜘蛛网,中间那道路灯纹路却清晰得很,和小时候爷爷修的灯架子一模一样。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嗓音忽然哑了点,“我蹲在这附近一盏破路灯底下哭。我爷刚走,我就剩这么个破裤子,连口热饭都没人给我做。那天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我浑身湿透,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哗啦响。”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玉佩边缘:“然后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腿不能动,也在哭。我看她冷,兜里就一颗橘子糖,连纸都没舍得撕,直接塞她手里,说‘吃了就不疼了’。”
风忽然小了。
树叶不响了。
沈清秋的呼吸声变了,短了一拍。
陈默继续说:“后来我听说,那天出了车祸。我一直以为她死了。那张糖纸,我捡回来,压枕头底下六年。直到在古玩摊看见这块玉,纹路和糖纸折痕一模一样,我才觉得……老天爷是不是跟我开了个玩笑。”
他抬眼看着她:“你说巧不巧?我替人当假女婿,结果真把自己十年前救过的人,又给找回来了。”
沈清秋没动,左手却缓缓抬了起来。
月光正落在她无名指上。
一枚琥珀色的小戒指,透明里泛着橘红,像是把阳光封进了糖纸里。
“这是我用第一张收藏的糖纸,高温压制七十二小时做的。”她说,声音还是冷的,可尾音有点颤,“我以为那是护身符。”
她盯着他:“我找了你十年。”
陈默没吭声,只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糖纸,递过去。
“喏,原版。”
沈清秋接过,指尖抖了一下。纸很旧,边角磨毛了,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水泥渍——和她床头盒子里最老的那张,一模一样。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三步碎石路,却像隔了整整十年。
路灯忽闪了一下。
胎记突然发烫,贴着手心,像被谁轻轻掐了一把。他低头看,玉佩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和沈清秋肩头若隐若现的纹身轮廓,严丝合缝。
她没说话,也没动。
他就那么握着玉佩,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哮喘犯的时候,左肩是不是会发红?”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咧嘴,“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瞪着他,眼神要杀人。
可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提了一下。
随即又绷住,恢复面瘫样。
“别得意。”她说,“糖纸戒指要是弄丢了,没人给你绣手帕。”
“哦。”他点头,“那您多备几条,我这人手欠,容易丢东西。”
她不答,只是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圈,转身要走,又停住。
“明天。”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穿那条破工装裤来吃饭。难看。”
说完,咯吱咯吱地推着轮椅走了,轮子碾过他昨天吃剩的烧烤签,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陈默没动。
他低头看着掌心,胎记已经凉了,可形状还在,像一枚盖在皮肤上的章。
他把糖纸重新夹回玉佩里,塞进贴身口袋,紧挨着心跳的位置。
风又起来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