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下,山呼万岁的浪潮滚滚不息,撞得高台石壁微微震颤。
可这般足以倾覆朝局、撼动人心的喧嚣,落进姜离耳中,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心境如千年古井,深不见底,静得毫无涟漪。
表面大势已定,乱象初平,可真正的杀机,仍如深渊蛰伏的巨兽,未曾展露半分獠牙。
她不留恋万人跪拜的盛景,身形一闪,转身踏入观星台顶端一处不起眼的暗门。
幽深曲折的密道隔绝外界所有声浪,只剩她独自的脚步声,在黑暗里不疾不徐地回荡。
这条密道是皇宫暗藏的隐秘脉络,连通几处机要重地,此刻恰好成了她避开耳目、游走棋局的捷径。
推开景阳宫偏殿殿门,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氛围却死寂得压抑。
骁骑营统领雷震如铁塔般肃立殿中,肩头伤口草草包扎,铠甲上还凝着未干血迹,浑身气场凛冽紧绷。
大殿最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道瘦弱身影——阿蛮。
少年已不再似甜水巷时那般痛苦翻滚,观星台三支定神香,终究压下了他身上部分诡谲侵扰。
可他并未彻底清醒,只是换了一种更内敛、更彻骨的恐惧姿态。
双膝抱怀,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清澈眼眸死死盯住一个方向,仿若有某种肉眼难见的恐怖存在,正隔着宫墙,与他冷冷对视。
那一道僵直惊恐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细针,轻易刺破了殿内刻意维持的虚假安宁。
姜离目光扫过雷震,落向阿蛮,再顺着他凝滞的视线望过去。
那方位,不是皇陵,不是观星台,也不是京城任何一处骚乱之地。
是皇宫深处,一片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禁地——冷宫。
吱呀——
殿门骤然被推开,一身寒冽气场的萧景珩大步踏入。
他刚处置完太庙残局,方才还哭嚎逼宫的宗室言官,转眼个个温顺俯首,争相表忠心献赤诚。
俊朗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煞气,一双桃花眼锐利如出鞘刀锋。
可当视线落在角落里蜷缩的阿蛮身上时,他脸上所有锋芒骤然凝固,只剩更深沉的凝重。
他瞬间明了:这场祸乱,远远没有结束。
“怎么回事?”
他径直走到少年身旁,语气低沉。
即便人已靠近,阿蛮依旧毫无反应,只死死盯着那堵冰冷宫墙,深陷在自己的恐惧里。
萧景珩缓缓起身,看向雷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执掌生杀的威严:
“那个方向,藏着什么?”
雷震抱拳躬身,沉声回禀:“回殿下,那片区域是废弃冷宫。荒弃多年,只剩几间破败宫院,除此之外……”
他稍作停顿,努力回想旧年宫闱记载与禁地格局:“还有一口枯井。”
枯井。
二字入耳,如一道冰电流窜遍全身,姜离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心底被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
无边黑暗,刺骨寒意,被人猛地推落井壁,粗糙石棱划破肌肤的剧痛,坠井瞬间窒息沉沦的绝望。
她魂穿而来之时,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惨死在那口枯井之中。
姜离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殿中巨大的京城沙盘前。
素来清冷平静的眼眸,第一次掀起剧烈心绪风暴。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将原著剧情里零碎被忽略的冷宫地下构造,与沙盘地势飞快对照、拼接、重合。
一个隐秘的关键点,在脑海里渐渐清晰成型。
那口枯井,看似孤立荒院,可井底正下方,恰好坐落着皇宫地下水脉的核心交汇点。
是天然形成的共振腔。
能将地底任何一缕诡异波动,顺着水脉脉络,无声传遍整座京城!
就在此刻,角落里的阿蛮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呜咽,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像是被无形尖刺狠狠扎中,他慌乱在地面摸索,抓起一支掉落的毛笔,蘸上地上残茶,在冰冷地砖上疯狂勾画。
一笔一笔,凌乱急促,画出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
所有圆环的中心,精准锁定他始终凝望的冷宫方位。
极致的惶恐,尽数凝在凌乱笔触里。
“不好!”
门口传来一声急呼。
被紧急召入宫中的工部少卿陆英快步冲进殿内,来不及行礼,脸色惨白如纸,指着殿中监测异动的巨大铜盘。
“殿下!娘娘!地底涌来一股无声波动,强度比先前强出十倍,侵蚀性更烈!定神香稳住的心神平衡,正在被快速撕碎!”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铜盘。
盘内原本已然平息的细沙,此刻再度躁动,飞速聚成层层诡异波纹,震动频率、起伏幅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异变。
萧景珩面色阴沉得近乎滴水。
刹那间彻底看透全盘布局——
皇陵是幌子,太庙是障眼法,朝野逼宫是扰乱视线的烟雾。
敌人真正的杀招,从始至终,都埋在所有人忽略的脚下地底。
“雷震!”
他厉声下令。
“末将在!”
“封锁整座景阳宫!任何人不许进出,擅闯者,杀无赦!”
“遵命!”
雷震应声拔刀出鞘,亲卫瞬间合围,将偏殿守得水泄不通,连风都难透分毫。
萧景珩转头快步走到姜离身侧,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指尖死死按在沙盘冷宫枯井的黑点上。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真正的母器不在皇陵,就在我们脚下冷宫。我即刻带兵前往,就算把整片冷宫夷为平地,也要将根源彻底捣毁!”
说罢便要转身召集人手。
“不行。”
姜离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硬生生止住他抬步的身形。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沙盘黑点移到他焦灼坚毅的脸上。
一字一顿,清冷声线里藏着旁人不懂的沉重与复杂:
“那里的凶险,不是大军铁骑、刀甲兵刃能化解的。”
“让我去。”
“只有我,知道路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