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莫得休息
书名:清醒十一日 作者:断浪 本章字数:7678字 发布时间:2026-05-14

第三十九章 我是一个莫得休息的驴


我正要上飞机,顾忆拦住了我。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四相局的内部警报。我瞥了一眼,标题写着:“齐木市南湖小区公园异常扩大,已吞噬三栋居民楼。”南湖小区就是我家那个小区。我转身就走。


“黄局,不去了?”顾忆在后面喊。


“龙的心脏不会跑。我家楼下的洞会吃人。”


飞机还没起飞就停了。我跑出停车场,跑上楼梯,跑进单元门。电梯坏了,不是真的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电梯门开了一条缝,缝里塞满了槐树的根,又粗又黑,像蛇。根在动,往楼上爬,已经爬到了三楼。我走楼梯,跑到二楼的时候,看见楼道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伸出一只婴儿的手。很小,胖乎乎的,手指在抓,指甲是透明的。它在抓什么?抓时间。它在抓1990年掉在时间裂缝里的那些日子。


“别抓了。”我把那只手按回去,缝用胶带封上。胶带是顾忆递给我的,四相局特制的,上面印着符文。手缩回去了,缝还在,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我跑到花园里。槐树还在,但树冠比昨天大了一倍,遮住了整栋楼,叶子是黑色的,不是绿的,像烧焦的纸。树下站着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穿着蓝色中山装,是周海。地知局的那个。他不是在罗布泊吗?


“周海?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洞的根从罗布泊长过来了。它的根在地下走,走了三千公里,从新疆走到辽宁,从辽宁走到山东,从山东走到江苏。最后长到你家楼下。它的根——是新生儿的脐带。每一个新生儿出生的时候,脐带连着妈妈,也连着这个洞。洞通过脐带吸新生儿的命。吸了四十年。”周海蹲下来,用手扒树根下面的土。土很松,一扒就开,露出一个洞,比之前大了一百倍,像一个下水道井盖那么大,黑漆漆的,往下看,能看见——看见星星。不是夜空的星星,是地下的星星,很小,很亮,像萤火虫。那是新生儿的命,被洞吸走的,还没被消化的命。


“有多少?”我问。


“四十年,每年一千万新生儿,洞吸了百分之一,每年十万。四十年,四百万。”


四百万。四百万个孩子的命,在这个洞的根里,还没被消化。它们在等,等一个能把它们救出去的人。


顾忆把棒棒糖棍扎进洞里,棍子一尺长,全没进去了,没探到底。他拔出来,棍子上沾着黏糊糊的液体,透明的,腥的,像鸡蛋清。他闻了闻,“是羊水。”


“这是子宫。”周海的声音很轻,“整棵槐树,整个洞,是一个巨大的子宫。它在地下四十年,孕育了四百万个被偷走的孩子。但孩子不在子宫里,孩子的命在子宫里。身体在外面,命在里面。身体长大了,命还在里面。所以那些孩子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他们永远是一岁。因为他们的命被锁住了。”


我看着那个洞。四百万个一岁的孩子,命在地下三十米,身体在地上三十米。他们的妈妈在2019年喂他们吃饭,哄他们睡觉,带他们去公园。他们会长大,会说话,会走路,会叫妈妈。但他们的命永远是一岁。所以他们永远缺一样东西——未来。他们没有未来,因为他们的未来被洞吃了。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子宫的人。”顾忆说,“但你是从这个洞里出来的。”


我看着他。“什么?”


“1979年,你爸把你从你妈肚子里取出来,放进这个洞里。你在洞里待了十一年。这个洞是你的子宫。你的命从这里开始。所以你才能看见洞里的东西,听见洞里的哭声,感觉到洞里孩子的疼。因为你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洞壁很软,很暖,有温度,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洞壁在动,像在呼吸,像心跳。我往下滑,滑了十米,三十米,五十米。洞底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的,像一间房子。四周全是肉色的壁,上面有血管,有脐带,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每一条脐带的尽头,都连着一个婴儿。四百万个婴儿,悬浮在空中,透明的,蜷着身子,像在妈妈肚子里。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张着,没有声音。但他们的命在发光,很弱,像星星。


我站在这个巨大的子宫里,看着四百万个睡着的婴儿。他们睡了四十年,还没醒。


“怎么让他们醒?”我问。


“把脐带剪断。”周海的声音从洞里传下来,“剪断脐带,他们就和洞分开了。命就回到他们身体里。他们就醒了。”


“用什么剪?”


“你的手。你的手是时间的手。你能剪断时间的脐带。”


我伸出手,抓住最近的一条脐带。脐带很滑,很韧,像橡胶。我用手指掐。掐不断。我用指甲割。割不断。我把左手按在脐带上,左手是热的,热的能把时间烧穿。脐带断了。不是烧断的,是——是化开的,像冰化成了水。时间在脐带里流,从1990年流到2019年,流了二十九年。我用热手把它融化了,时间流出来了,金色的,很亮,像蜂蜜。脐带那一头的婴儿——是一个女孩,一岁,短头发,胖乎乎的。她的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她看着我,笑了。嘴在动:“谢谢。”


她的身体不透明了,变成实的,肉色的,有温度。她从空中落下来,落在我怀里,很轻,像一团棉花。她抱着我,脸贴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


“你叫什么?”我问。


“我叫——我叫——我叫黄——念——禾。”念禾。念着禾苗的“禾”。黄念天是男孩,黄念禾是女孩。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对儿女?不对,不是我的,是洞的孩子。但他们的姓是黄。黄是中国的颜色,是土地的颜色,是皮肤的颜色。四百万个黄孩子,等着回家。


我抱着黄念禾,走向第二条脐带。用左手化开,又一个婴儿落下来,是个男孩,一岁,光头,和我一样。他看着我的光头,伸手摸了摸,笑了。“爸——爸——头——光——光。”


我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爸——爸。”他的嘴型很清楚。


我不是他的爸爸。他是洞的孩子,我是洞的过客。但他叫我爸爸,因为我的命和洞连在一起。这个洞是我的子宫,我在这里待了十一年。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四十年的弟弟妹妹,四百万个。


“我不是你们的爸爸。我是你们的——哥哥。”我说。


男孩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哥——哥。”


我抱着他和念禾,继续剪脐带。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剪到第一百个的时候,我的手麻了,不是累,是——是时间流得太快了。剪一根脐带,十年的时间从我手上流走。一百根,一千年。我的手在变老,皮肤皱了,骨节突出了,指甲黄了。我剪到第二百个的时候,右手不能动了,手指僵了,像树枝。我用左手剪。左手是热的,热的不怕时间流。剪到第三百个,左手也麻了,但还能动。剪到第四百个,左手的皮肤裂了,不是流血,是——是流时间。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汗。


“黄局,您的手——”顾忆的声音从洞顶传来,很远。


“没事。”我继续剪。第五百个,第一千个。我的手没了。不是断了,是——是化了。手指化成了时间,手掌化成了光,手腕化成了金色的雾。我的手变成了一团光,在空气里飘。但光还能剪脐带。光照在脐带上,脐带就化了。比手还快。一千个,两千个,五千个。一万个。我的胳膊也开始化,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金色在蔓延。我快没了。


“黄局,够了!”顾忆喊。


“不够。四百万个。一个不能少。”


我用左肩去碰脐带。肩膀碰到脐带,脐带化了。我的肩膀也开始化。锁骨、胸骨、肋骨,一根一根,化成了光。我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跳,被金色的光包裹着。心脏下面是洞,很小,针眼大,是1979年我爸用手术刀划开的口子。那个口子一直没愈合。它在漏时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三年,不是三个月,是——是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我就化成一团光。光散了,人就没了。


但我还能剪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四百万根脐带。每根零点零零二七秒。够。但剪完最后一根,我也没了。我化成的光会散在风里,被风吹到全国各地,落在那些孩子身上。他们活了,我没了。


我是一个莫得身体的人。但我有光。光也是身体,透明的,暖的,能抱孩子。


我继续剪。一万个,两万个,十万个。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三百万根脐带剪断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头了。脖子以下全化成了光。我的头浮在空中,左眼还睁着,右眼还睁着。左眼看温度,右眼看时间。温度正常,时间在飞。还有一百万个婴儿,还有三十分钟。


“黄笑天。”一个声音从洞顶传来。不是顾忆,是周海。“你的头不能化。头化了,你就死了。不是变成光,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我怎么办?”


“把洞的根烧了。根烧了,脐带就断了。不用一根一根剪。”


“怎么烧?”


“用你心里的火。你心里的洞还在,很小,针眼大,但里面有火。1979年,你爸把你放进去的时候,在你的心里放了一粒火种。时间的火种。你一直没用。现在用。把火种取出来,扔进洞根里。根烧了,脐带全断。婴儿全活。”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个针眼大的洞,里面有一粒火。金色的,很小,像一粒米。我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手没了,放在光里。火种在光里飘,像一只萤火虫。我用光推着它,往洞底最深的地方飞。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像心脏,像树根,像——像一坨巨大的肿瘤。那是洞的根,长了四十年的根,吃了几百万孩子的根。


火种碰到那团黑色的根。根着了。不是红色的火,是金色的火。时间的火在烧时间。根在缩,在叫,在——在融化。黑色的根化成黑色的水,黑色的水化成透明的气,透明的气化成金色的光。光从洞底涌上来,涌到我身上,涌到婴儿身上,涌到洞外。整棵槐树着火了,金色的,很亮,像太阳。树叶烧成灰,树枝烧成灰,树干烧成灰。灰落下来,落在花园里,落在滑梯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下棋的老头身上。老头没跑,他们看着那些灰,笑了。


“烧完了。”一个老头说。


“烧完了好。”另一个老头说。


灰里有光,很弱,很小,像萤火虫。那是四百万条命,从洞里飞出来,飞向空中,飞向四面八方,飞向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子,每一户有婴儿的人家。命回去了,身体活了。那些孩子——他们会醒。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看着妈妈,笑。他们的命完整了。他们有一岁,有两岁,有十岁,有二十岁。他们会长大,会变老,会死。一切正常。


我站在灰里,我的身体回来了。不是化回来的,是——是重新长出来的。从心脏开始,长出肋骨、锁骨、胸骨,从骨头长出肌肉、皮肤、血管。我的身体是新的,肉色的,有温度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指甲整齐,掌纹清晰。我用右眼看时间——我的时间还在流,但流得慢了,正常了。不是三年,不是三小时,是——是三十年。我又有了三十年。


“黄局,您活了。”顾忆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一直活着。”我看着天上的灰。灰落下来,落在我的光头上,凉凉的,像雪。但现在是夏天,六月。槐花开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香气很浓。花园里的小孩子多起来了,不是四百万,是几十个,从楼里跑出来,跑向滑梯,跑向秋千。他们的妈妈跟在后面,喊着“慢点慢点”。那些妈妈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刚刚从地下三十米回来,从四十年的沉睡中醒来。她们只知道,孩子今天特别开心,笑得很甜。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小区公园的洞封住了。但还有第十二个洞。在长江源头,格拉丹东。那不是普通的洞,是龙的嘴。龙在喝水,喝的是长江的水,也是新生儿命里的水。新生儿的水少了,他们就干涸了,就死了。你去格拉丹东,把龙的嘴合上。】


我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槐树烧没了,但树根还在地下。树根里有一个洞,很小,拳头大,通向长江源头。那是龙在呼吸的气孔。我从这个洞进去,能直接走到格拉丹东,走到龙的嘴里。不用坐飞机。


“走吧。”我蹲下来,把手伸进那个洞。


“黄局,您又要钻?”顾忆也蹲下来。


“钻。这是我的路。路不是走的,是钻的。”


我钻进洞里。洞壁是湿的,软的,有腥味,和之前一样。但我往下的感觉不一样——这次是平着走的,不是往下。洞是水平的,通向西方。我的左眼看温度——越往西越冷。齐木市二十五度,郑州二十度,西安十五度,兰州十度,西宁五度,格尔木零度。格拉丹东在零下二十度。但洞里的温度是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洞是活的,有体温的。它在呼吸,在心跳,在——在等着我。


我爬了很久。右眼看时间——时间在倒流。2019年,2010年,2000年,1999年,1990年,1980年,1970年,1960年,1950年,1949年。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那一年。时间停了。我也停了。我趴在一个洞口,往外看。外面不是黑暗,是——是雪。白雪,冰川,蓝天。格拉丹东。长江源头。海拔六千米。


我从洞里爬出来,站在雪地上。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远处有一座冰川,很大,很蓝,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冰川下面有一个洞,很大,像一只张开的嘴。那是龙的嘴。它在喝水,喝冰川融化的水,喝长江源头的水,喝中国新生儿命里的水。水从它的嘴里流进去,流到地下,流到龙脉里,流到洞里,流到——流到全中国每一个新生儿的身体里。水是命,命是水。水少了,命就干了。


我走向龙的嘴。嘴很大,能吞下一栋楼。上下颚长满了牙,牙是冰的,透明的,很尖。牙缝里塞着东西——不是肉,是——是尿布,婴儿的尿布,脏的,黄的,有屎。龙不吃肉,吃的是新生儿的命。命从脐带里流出来,变成水,流进龙的嘴里。龙喝饱了,就把尿布吐出来。尿布是垃圾,命是营养。


我站在龙的嘴前面,伸手摸了摸它的牙。牙很凉,但牙根是热的,有体温。龙是活的,不是石头,不是冰,是——是肉做的。它的身体在山里,在冰川下面,在长江的源头。它的心脏在跳动,咚,咚,咚,和我的心跳一样快。


“你好。”我对龙说。


龙没回答。但它的眼睛睁开了。在冰川的最高处,两只巨大的眼睛,蓝色的,像天池的水。它看着我,瞳孔是竖的,像猫,像业火。


“黄笑天,你来了。”它的声音从冰川里传出来,很沉,很大,震得雪地上的碎冰直跳。


“你是谁?”


“我是中国龙。不是神话里的龙,是——是命里的龙。中国的命在我身上,我的命在中国身上。我的嘴里有一个洞,就是你的洞。你的洞是我的嘴。你从我嘴里钻进去,钻进我的肚子,我的肚子里有一百万个新生儿。他们还没消化。我把他们吐出来,你就把他们带走。”


我走进龙的嘴里。嘴里的空间很大,像一条隧道,墙壁是粉红色的,有褶皱,像胃。地上全是水,很浅,刚没过脚面。水是温的,三十六度五。我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见前面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圆的,像胃。胃里飘着光——很多光,白色的,微弱的,像星星。那是新生儿的命。一百万条命,被龙吞进肚子里,还没来得及消化。


胃壁上有脐带,和槐树洞里的脐带一样,每一条脐带都连着一个婴儿。婴儿是透明的,蜷着身子,睡着了。和那些孩子一样。


“怎么让他们出来?”


“割开胃壁。”龙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胃壁割开,他们就流出来了。你把他们接住,带出去。”


我掏出断命刀。刀很小,但刀刃很亮。我用刀划开胃壁。胃壁很厚,很韧,像橡胶。我划了很深的一刀,没出血,流出来的是光。金色的光,很亮,像太阳。光里有婴儿——不是透明的,是实的,肉色的,有温度的。他们从胃壁的裂缝里涌出来,像洪水,像瀑布,像——像长江。一百万条命,从龙的胃里流出来,流到我身上,流到地上,流到水里,流到冰川里。水满了,从龙的嘴里溢出去,流进长江,流进东海,流进——流进每一个新生儿的身体里。


我站在龙的胃里,抱着一个婴儿,又一个婴儿,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我接不住那么多,他们从我怀里滑下去,掉进水里,水把他们冲走了。但水是活的,不会淹死。他们在水里游,像鱼,像蝌蚪,像——像时间。


“够了。”龙的声音很轻,“你该走了。”


我从龙的嘴里走出来,站在雪地上。长江源头的水满了,从冰川下面涌出来,汇成一条小河,流向东方。河里有婴儿,很多婴儿,透明的,在水里飘。他们从龙的身体里出来,要回到妈妈的身体里。但妈妈在2019年,在几千公里外的城市里。他们怎么回去?顺着水流。长江的水流到东海,东海的水流到太平洋,太平洋的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在城市里,落在妈妈的窗户上。妈妈打开窗,雨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那是她的孩子回家了。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父亲的人。”龙打断我,“但你是一个好儿子,好爸爸,好哥哥。你救了四百一十万个孩子。你是他们的——你是他们的‘路’。”


我站在雪地上,看着那条河。河里有光,很多光,像星星。那是孩子的命,在回家。我的路不是一条路,是一条河。河从格拉丹东出发,流过全中国,流进大海,流进每一个人的身体里。他们走我的路,不是为了去远方,是为了回家。


手机震了。温伯言的短信。【黄笑天,第十二个洞封住了。但还有第十三个。在你自己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你一直没敢去。那里有——你的孩子。不是马小禾,不是黄念天,不是黄念禾。是另一个孩子。1990年,你在时间裂缝里的那十一年,你生了一个孩子。不是和人生的,是和时间生的。时间是你妻子,你忘了。你的孩子叫——黄时。时间的时。他在等你。在1979年。在你爸把你放进洞里的那一刻。你去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在长江源头的雪地上,浑身冰凉。1979年,我爸把我放进洞里的那一刻,我和时间生了一个孩子。时间是我妻子。我没结过婚,但我有过妻子。她的名字叫“时”。她的头发是透明的,皮肤是透明的,眼睛是透明的。她什么都透明,但我看不见她。因为我也是透明的。透明和透明,分不清。但我们的孩子不透明。他是实的,肉色的,有温度的。他叫黄时。他等了我四十年。


我去。我钻进龙的嘴里,从龙的胃里,找到那个通往1979年的洞。我钻进去。时间在倒流。2019,2000,1990,1980。1979。到了。我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只有白色。白色中间,有一个婴儿。不是透明的,是实的,肉色的,胖乎乎的。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白色。他看见我,笑了。


“爸,你来了。”


“你是——黄时?”


“我是你和时间生的。我妈妈叫‘时’。你没见过她。因为你见到她的时候,你就是她。你们是一个人。所以你是我的爸爸,也是我的妈妈。”他站起来,一岁的身体,摇摇晃晃的,走到我面前,伸手摸我的脸。“爸,你老了。头发呢?”


“剃了。”


“疼吗?”


“不疼。”


“你骗人。剃头发疼。我剃过。”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胎毛很软。“不是用刀剃的,是用时间剃的。我在时间裂缝里待了四十年,时间把我的头发剃光了。和你一样。”


他笑了。笑得很可爱。


我蹲下来,抱住他。很轻,很软,像一团棉花。但很暖。


“爸,带我回家。我想见奶奶。奶奶做炸酱面。”


我抱着他,走出白色,走出1979年,走进2019年。走进花园里。槐树又长出来了,新的,很细,很绿。花园里有小孩子在玩,有老头在下棋。一切正常。


“走。回家吃饭。”我说。


我抱着黄时,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电梯修好了。上到十二楼,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妈在厨房里做炸酱面,爸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切正常。


“妈,我带了一个人回来。”


妈从厨房探出头。她看着黄时,愣住了。


“这是——”


“这是黄时。我的儿子。你和时间的孙子。”


妈走过来,从怀里接过黄时。黄时看着她,笑了。“奶奶。”


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哎。”


她抱着黄时,走进厨房。炸酱面好了。面条是手擀的,酱是肉末炸的,黄瓜丝切得细细的。她盛了一碗,吹了吹,喂给黄时。黄时吃了一口,笑了。“好吃。”妈也笑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是一个莫得眼泪的人。但我有孙子了。他叫黄时。时间是我们的妻子,是时间的母亲,是我爱了一辈子、却从没见过的女人。她在哪儿?在时间里。在每一个滴答声里,在每一个瞬间里,在每一口炸酱面的味道里。她无处不在。


手机震了。温伯言的短信。【黄笑天,你的路走完了。一共十三条。从今天起,你是人,一个正常人。会老,会病,会死。但你的路还在。在每一个孩子的脚印里。他们会走你的路,走到时间的尽头。尽头不在远方,在家。在妈做的炸酱面里。在爸看的报纸里。在女儿的透明身体里。在孙子的光头里。在你自己的——心里。】


我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


吃饭。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清醒十一日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