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渊棋局,本就是萧景元亲手布下的死局。
以满城百姓性命为饵,以惶惶人心织网,就等着借天灾乱象,一举掀翻朝局。
夜色沉得像墨,似要将整座京城彻底吞入幽暗。
太庙前广场,火把燎原如海,映着一张张扭曲狂热的面孔。
六皇子萧景元一身素服,长跪太庙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身后宗室元老、御史言官越聚越多,哭嚎声、控诉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国本的惊涛骇浪。
“苍天无眼,妖妃祸国!”
“九殿下为妖妃所惑,致使万民罹灾,神魂失守!”
“我等宗室愧对列祖列宗,今日以血明志,请陛下废黜昏庸监国,诛杀妖妃,以安天心!”
萧景元声线悲怆激昂,句句裹挟煽动之力,轻易撩动人心。
本该维持秩序的府衙差役,此刻神色迟疑,更有暗中之人刻意引导人流,推波助澜。
乱象不止于此。
城中原本茫然游荡的失魂百姓,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玄武门。
脚步僵硬,眼神空洞,口中机械重复着同一句呢喃:
“妖妃……灭世……妖妃……灭世……”
低语起初零落,随人潮汇聚,渐渐化作山呼海啸般的诡异合唱。
万千麻木面孔同吟一语,透着末日降临般的森然可怖。
皇宫玄武门城楼。
萧景珩一身寒冽戎装,按剑而立。
夜风猎猎,吹得披风翻卷飞扬。
素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沉如寒铁,眼底压抑的怒火几乎凝作实质。
城楼下,精锐亲兵结成坚不可摧的盾阵,如钢铁堤坝,死死抵住疯狂冲撞的人潮。
盾牌撞血肉的闷响接连不断,百姓哀嚎与士兵怒喝交织,每一刻都在拉扯着所有人的心弦。
“殿下!不能再等了!”
一名副将浑身浴血,急声劝谏,“再任由他们冲击,弟兄们快要撑不住了!请下令,属下带人杀出,斩尽带头煽动之徒!”
“不准。”
萧景珩声音冷彻如冰。
“他们是大雍子民,不是叛逆乱军。本王的剑,不朝向自家百姓。”
他目光越过混乱人潮,望向夜色中与太庙遥遥相对的观星台。
他在等。
等姜离的信号。
自联手破下第一桩诡案起,那个看似蛰居冷宫、闲散度日的女子,从未让他失望。
这一次,他把整座京城安危、自身身家性命,还有两人往后的前路,尽数押在了她身上。
就在全城目光紧锁太庙与宫门,人人都认定血腥宫变无可避免之时。
一架朴素青布马车,在十几名便服护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绕开所有喧嚣,稳稳停在观星台基之下。
车帘轻掀,姜离缓步走下。
护驾之人,竟是早已退隐、本不该现身的顾老将军亲卫。
老将军虽未露面,却将毕生底牌尽数交于姜离之手,已是最沉默也最有力的站队。
观星台高耸入云,踞京城之巅,本为观天象星象所用,此刻却成了俯瞰全局、落子定局的棋眼。
姜离拾级而上,步履从容不迫。
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满城飘摇人心的脉搏之上。
台顶罡风凛冽,吹得一身素色宫装翻飞若蝶。
她未看太庙前的刻意表演,也未理玄武门楼下的血肉对峙,只静静立在平台正中。
几名亲兵依她吩咐,迅速设下一张古朴香案。
案上无繁复祭品,只摆着一尊小巧铜炉。
姜离从袖中取出精致木盒,打开,三支色泽暗沉、貌不惊人的线香静静卧于其中。
这是慧远大师连夜依古法,结合陆英推演的次声波机理,以数十种安神破障的珍稀草药秘制而成——定神香。
她取过一支,在防风灯罩内引燃,恭敬插入铜炉。
异象骤生。
线香燃后,无寻常烟气弥漫,亦无半分异味飘散。
唯有灯火映照下,一缕近乎透明的气流,如无形游龙,自香头缓缓升腾。
姜离纤长玉指凌空轻轻一拨。
动作轻柔似抚弦,却凭着对气流与微观肌理的通透认知,精准扭转烟柱升势。
那肉眼难辨的无形烟流,在凛冽罡风中分毫不散,被无形之力稳稳束住,如离弦箭矢,笔直朝着火光鼎沸的太庙广场飘去。
第二支香引燃,无形烟柱直指玄武门外混乱人潮。
第三支香,落点锁定京城府衙——那是萧景元暗中策反、从内部瓦解城防秩序的根源之地。
此香无味无嗅,却裹挟着草药研磨的微观粉尘,是天然的次声波中和剂。
无形无色,无声无息,却能在空气中撞上那祸乱人心的七赫兹诡异声波,击碎其共振结构,从根源切断对人脑神魂的侵扰。
太庙前,萧景元的造势正至巅峰。
额头叩地,血迹斑驳,声泪俱下:
“若不诛妖妃,萧景元愿长跪此地,血溅太庙,以谢天下苍生!”
身后宗室老臣、御史言官正要齐声哭嚎,将逼宫声势推到顶点。
近处一名宗室王爷,脸上悲愤扭曲的神情骤然一僵,哭声卡在喉间。
茫然眨眼环顾,竟一时不懂自己为何长跪此地,失态恸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方才还义愤填膺、捶胸顿足的大臣,接连收住哭嚎。
脸上狂热与悲愤飞速褪去,只剩大梦初醒的迷茫惶惑。
有人下意识整理散乱衣冠,神色尴尬无措。
玄武门外,疯狂冲击盾阵的失魂百姓,同样生出异变。
一名奋力推搡士兵的壮汉,动作骤然僵住。
空洞眼底,缓缓恢复几分神智。
低头看着满手泥污,再望向神色紧绷的守城兵卒,满脸惊恐茫然。
“我……我怎会在这里?”
呢喃悄然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口中反复念叨的“妖妃灭世”,也骤然停歇。
狂暴骚动,转眼化作人群不知所措的低低嗡鸣。
萧景元正欲再添说辞,陡然察觉身后一片死寂。
猛地回头,入目一幕让他如坠冰窟——
偌大广场,除了他一人,其余人尽数起身,面面相觑。
那场声势浩大的泣血逼宫,竟在无声无息间,轰然瓦解。
他面如死灰,通体冰凉。
满场陷入诡异死寂之际,一道清冷沉静的女声,似自天际漫落,清晰响彻每一个角落。
“天灾人祸,皆由人心浮动而起。”
众人骇然抬头,遥望观星高台。
一道纤细身影孑然立在台顶,身前香炉气息隐散,身后是无边沉沉夜幕。
借着简易传音机关,她的声音覆满整片广场,无人不闻。
“我在此焚香,不求神佛庇佑,只为安定人心。”
“如今心定,祸乱自消。”
话音落定,一道苍老洪亮的声音骤然炸开。
顾老将军不知何时现身太庙一侧,已然挣脱次声波蛊惑,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妖言已破!恭请监国殿下登基,以正天命!”
这一声如惊雷破空,劈开所有人心底迷惘。
亲历失魂受控、又骤然梦醒的百姓与官员,再望观星台上那道神秘身影,眼底已然满是敬畏。
“恭请监国殿下登基,以正天命!”
不知何人率先下跪,顷刻间,广场百官百姓尽数伏地,山呼之声直冲云霄。
玄武门城楼。
萧景珩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
转身望向观星台方向,目光穿透沉沉夜色,与那道独立身影遥遥相望。
眼底焦灼、怒火、隐忍尽数褪去,只剩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灼热。
观星台顶,夜风拂动姜离衣角,三股无形烟流随风散入天地。
下方山呼万岁的浪潮滚滚而来,拍打着这座俯瞰京城的高台。
一香落子,三向定局。
人心既定,乾坤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