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里的纸卷越来越多,已经快要装不下了,葛洪不得不另找了一只小木箱,把纸卷重新放进去。阿雅笑他:“你这书还没编成,箱子倒先满了。”葛洪拍拍木箱盖,认真地说:“满了才好,满了才不辜负这一路遇上的病人。”
军营里的故事还在继续,一天午后,一个士兵忽然狂叫一声,两眼发直,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止。周围的人吓得纷纷退开,有人喊“中邪了”,有人喊“鬼上身”。葛洪拨开人群赶过去时,那士兵已经被几个同伴按住四肢,还在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出奇。
“放开他!”葛洪喝道,“按住了反倒容易伤着。”他让众人退开,只留两人在旁边护着,防止那士兵撞到硬物。等那阵抽搐过去,士兵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葛洪蹲下身,搭了脉,回头对阿雅说:“脉来急数而滑,这是痰热扰心,发为癫狂了。军中连日行军,劳倦内伤,又值天气闷热,痰火交结,神窍被蒙。”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段麻绳,将病人的手臂捆住,然后用艾火灸他左右两侧的胁肋部,接着握住他的肘关节,使肘部的皮肤皱纹都凸起来,再灸七壮。病人猛地一激灵,眼睛瞪大,开始自言自语,随后葛洪开始询问病人一些问题,确认已完全清醒后,松开了他。
阿雅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拦,这方法虽然看似荒谬,但她这是使病人强行清醒过来。葛洪的手法虽然粗犷,却有效。她好奇道:“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葛洪说:“从前路过一个村庄时,看里面的老人用这方法救过一个癫狂的年轻人,便记下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让人将那士兵抬回营帐静养。
一天夜晚,一个胆较小的士兵独自起夜后,似乎收到了惊吓,出现了神志恍惚,一直说看见帐外有鬼怪,吓得不敢睡觉,等到了第二天白天,依旧胡言乱语。同帐的士兵没有办法,只好来找葛洪。
葛洪诊了脉,说这是卒得惊邪,心胆气虚所致。命人用龙骨、远志、茯神、防风、牡蛎、甘草、大枣煎汤。
阿雅在一旁说道:“惊邪之人,心神浮越,外界稍有动静便更加惊恐。先要让他安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药力才能发挥。”于是命人把营帐遮严,不许明火,不许大声喧哗。不多时,那士兵就安静下来,服了药后终于醒转过来。
又一日,一个老兵忽然嘴歪眼斜,半身不遂,说话含混不清。葛洪赶到时,病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手指比划。阿雅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和四肢肌力,对葛洪说:“这是中风。卒中恶风,风邪入中经络,气血痹阻。”
阿雅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个方法,继续说:“你用针刺他舌下两边青脉出血,舌下络脉瘀滞,刺之出血,能通舌窍。”葛洪毫不犹豫地取出针在病人舌下两侧浅刺,他现在对阿雅所说的方法已深信不疑了,在放出少许黑血后,病人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响动,竟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了。
阿雅又让人熬了吴茱萸加豆豉汤,并给葛洪讲解道:“中风之证,多由风邪中脏,兼挟寒痰,上冲清道。豆豉味苦性凉,能散风除烦,引邪外出;吴茱萸味辛性热,能破浊降逆,开结下气。二药相合,一宣一降,使逆气得平,风痰得化,神识自清。”
那老兵没一会儿就醒转过来,能正常说话,但却依旧行动不利,阿雅又让亲兵每日替他按摩瘫痪的肢体,从手指到肩臂,从脚趾到大腿,反复屈伸。并解释这样被动活动关节,可防筋脉挛缩,日后即便不能全好,也不至于僵直废用。
那个老兵后来慢慢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至少不用人抬着了。
葛洪把这些日子所学到的都一一记录,他想,自己离成书越来越近了。
那夜,阿雅躺在帐中,久久无法入睡。帐外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虽然是个过客,但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记下的方子,似乎都没有白费。
她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还会有新的故事,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