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芳屏画春草,仙杼织朝霞。
何如山水路,对面即飞花。
话说此番泰山之行,九尾灵狐与弘忍大师、国师双方斗法,两败俱伤。那妖狐负创遁去,复潜民间,蛰伏以待时变。而禅封队伍返抵东都洛阳后,高宗即降敕,令大理寺与刑部协同,画影图形,通缉九尾灵狐于天下。与此同时,高宗与武后亦于乾元殿中设下琼筵,以谢弘忍大师与国师二人护驾伏妖之功。
俄而,众人依次入席,殿中灯烛辉映,金炉袅篆。高宗命宫中伶人献歌舞以侑酒。但见那伶人或引吭高歌,声遏行云;或翩然回旋,袖翻霓虹。满座观之,莫不拊掌称善,赞词不绝于耳。
武后端坐,含笑顾盼,待一曲终了,方徐徐启言道:“此番泰山之行,不意九尾妖狐猝犯銮舆,幸得大师与国师法力高深,伏此孽畜,使社稷安泰。今设此薄宴,聊表寸衷。”言罢,微举玉手,示意宫侍。宫侍捧上一盘,进至席前,但见盘中置一南海明珠,圆润如月,光华流转,满殿生辉。武后道:“仓猝之间,无他物可酬二位大德,特将此珠奉赠,略表敬意。”弘忍大师与国师皆起身谢恩,齐声道:“臣等谢皇后殿下隆赐。”言毕,各唤随行弟子,将明珠珍重收起。
少顷,酒过数巡,众人渐有酩酊之态。弘忍大师乃整衣起立,向高宗、武后辞宴告退。高宗颔首许之,武后亦温言送别。国师见状,亦离席相送,直送至乾元殿外丹墀之下。弘忍大师回身合十道:“道兄留步,老妠自去便是。”国师闻言,喟然一叹,目中隐有羡色,道:“老家伙,真真羡煞我也——你自来去如风,云水逍遥,何等快活。”弘忍大师听罢,莞尔而笑,言道:“道兄若肯同我一般,抛却这红尘羁绊,又何尝不得逍遥?”
国师微怔,旋即摇首道:“如此,则红尘何物,终是难解。”弘忍大师凝目望之,缓缓道:“不入红尘,焉知红尘何物;既知红尘何物,方知苦海难出。道兄,珍重。”语毕,足下轻点,已施神足之通,携弟子化作一道清光,倏忽没于夜色之中。国师独立阶前,望那空茫天际,良久无言,终是拂尘一摆,起和光同尘之术,悄然而返无极观中,闭户清休去了。
此事过后,高宗唤来裴居道、程文昱、裴行检三人,询问此次遇刺之事。高宗问道:“此次遇刺,三位爱卿有何言论?”裴居道躬身出列,略一沉吟,语意审慎道:“回陛下,领万余大军自边关而来,千里迢递,途中若无人暗中接应,万不可能。”言罢,裴居道抬眼飞快觑了高宗一眼,又垂下去,神情间颇有斟酌之色。
高宗闻言,目光微凝,缓缓言道:“爱卿心中可有疑人?”裴居道未即作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高捧,恭谨呈上。高宗接过,乃一枚铜鱼之符,正面篆刻一“薛”字。高宗目光落在字上,眸光微缩,面色不改,指尖却紧了一紧。
裴居道垂首道:“此物乃叛臣腹虺身上搜得,其中深意,臣亦难揣测。”语声低沉,似有未尽之言。高宗未语,将铜符合于掌心,缓缓阖目,似有无数线索自暗处翻涌而来。
少顷,高宗睁眼,神色已复从容,只眸底尚有暗流翻涌,转向程文昱与裴行检道:“程爱卿、裴爱卿还有何言?”程文昱躬身一礼,面有惭色,低声道:“臣亦不敢多言。”裴行检上前半步,正色道:“臣议调薛国公进京,令大理寺彻查此中所有,以正视听。”
高宗略一颔首,沉吟道:“爱卿所言有理,只事关重大,宣薛国公进京调查恐有过激之举,反生枝节。先使人暗查一番,待有所获,再做决断。”裴居道、程文昱、裴行检三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高宗抬手轻按案角,目光一沉,话锋忽转道:“此事先且不谈,朕另有一事,急需裴卿去办。”裴行检一怔,旋即敛容上前,撩袍跪领圣意。高宗附耳低语数句,裴行检神色由惊转肃,叩首领命而退。
数日后,裴居道引不良帅入宫面圣。不良帅一身玄衣,腰悬铁牌,步履沉稳却目光低垂,入殿即拜,声如铜铁:“臣不良帅,叩见陛下。”高宗目光淡落不良帅身上,开口道:“先前泰山之事,薛国公略有嫌疑。只是未有实证之前,若贸然调其进京,恐生事变。故朕令你亲率不良人,暗查一番,务必慎之又慎。”
不良帅闻言,礼道:“陛下圣明。臣等领命,自当查个真假各知,不敢有负圣托。”高宗微微颔首,随即示一手势。宫人鱼贯而出,抬数口樟木箱上前,箱盖掀开,金光灿然,银锭错落,映得殿中明晃晃一片。不良帅目光一触,面有惊色,急忙垂首。
高宗语气转为温缓,言道:“不良人平日协助各地官府平定治安,亦时常替朝廷暗查不便之事,可谓劳苦功高。只因身份特殊,不能明赏你等,朕心中常怀歉然。此些金银,算是予你等一番补偿。”
不良帅耳根微红,神色间既有惶恐,又隐有动容,双手作辑道:“陛下知臣等辛劳,已是臣等大幸,怎敢奢求其他。”语声微哑,似有千钧压在喉间。高宗却摆手道:“大帅此言差矣。有过应罚,有功当赏。此些皆是你等应得之物,朕随后便令人送至不良人处,大帅与属下分之即可。”高宗略顿,后缓缓续道:“此后,还望不良人多行利国利民之事,不负朕望。”
不良帅闻声朗道:“臣等谨遵圣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高宗轻笑,目送不良帅退出殿去。殿门重阖,光影一收,只剩香炉中轻烟袅袅,散入空寂之中。
莺飞草长,时至二月,高宗以感先祖庇护之名,即追尊老子(李耳)为“太上玄元皇帝”,更易无极观为“玄元皇帝庙”,诏令工部尚书阎立本掌其营建之制,大理寺卿裴行检副之,协力董其事。
旨下之日,高宗独召裴行检入内殿,屏退左右,徐步至窗前,回身凝眸,沉声问道:“卿尚记朕昔日所言否?”裴行检垂手躬身,神色肃然,答道:“臣夙夜铭心,未敢一刻或忘。”高宗颔首,复低声道:“阎卿性刚直,守正不阿,然此事关节甚大,非可尽言于外者。卿须相机而行,勿使争锋,免生枝节。”裴行检会意,拱手再拜,回道:“陛下宽怀,臣自当谨遵圣训,不与阎公龃龉,唯以社稷为念,以旨意为归。”高宗闻之,眉宇间阴翳稍霁,言道:“如此,则烦卿矣。”
数日既过,阎、裴二人奉敕齐赴北邙。翠云峰上,松涛如诉,烟霭沉沉。阎立本一见裴行检,辄拱手问道:“裴公,土木之工,规画营度,自属我工部职分;大理寺掌刑名,按察百官,素与此类兴造无涉。至尊今以公辅之,实出常例,其中究竟,可得闻乎?”言罢,目视裴行检,眉峰微蹙,隐有探询之意。
裴行检四顾无人,方低声道:“阎公果真不知?我大唐开国之际,二大国师推演天机,录成《推背图》,并附注释,藏于秘府。太宗皇帝及今上屡次索观,二师皆婉辞以拒。此番东封泰山,车驾竟为九尾妖狐所惊,此等异兆,岂可再乎?若得预知天意,则可早为之备,化患于未萌。故修庙之举,实为虚掩耳目,寻访《推背图》真本并其注解,方是此行本意。”语声愈低,神色愈凝。
阎立本听毕,默然良久,忽而仰首长叹,道:“至尊圣明,所行自无不当。然国师既不肯献书,必有其深虑,天道幽微,岂宜强窥?吾恐以此求福,反招其咎耳。”裴行检闻言,苦笑一声,拱手道:“阎公此论,朝中已屡闻矣。劝谏至尊,吾力所不及。所幸至尊所为,无关宗庙倾危,不损黎庶生计。我等为臣,唯有奉命而行,至于他事,便仗阎公权衡裁夺矣。”
阎立本闻言,又复长叹,目光投向远处苍茫云壑,良久无语。风过松梢,声如远潮,二人相对而立,各怀心事。终是阎立本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道:“既如此,便是依旨而行矣!”言下虽有不甘,却亦无从更议。
此事暂且不表,忽有一日,秋雨初霁,天高云淡。刘祥道偶得一篇奇文,字字珠玑,句句生辉,读罢拍案称绝,心潮难平,遂将此文郑重收于锦函之内,亲携至皇甫尚书府中。二人对坐品茗,共览此文,皆觉词采斐然、义理精深,实乃旷世之才所作,不由相视而赞,决意翌日早朝呈于御前。
次日凌晨,高宗升殿,百官肃立,祥道乃出班启奏,声韵清朗道:“启禀陛下,臣与皇甫尚书奉圣意广求贤才,于民间得此一人,其文辞纵横,气韵沉雄,堪为栋梁之选。臣等伏读再三,不敢私藏,特谨奉御览。”言罢,双手擎函,躬身呈上。
高宗含笑接函,缓展卷轴,上书:
臣闻鹏霄上廓,琼都开紫帝之庭;鳌纪下清,珍野辟黄灵之馆。兼山配极,照鸾阙於霞标;荐水涵元,湛骊宫於雾壑。斯则神徵语怪,功潜鸟迹之初;理涉非经,道昧鹑居之始。授凤书而稽碧落,仙构罕存;按龟箓而质黄图,金模间起。粤若风移处闇,层巢恢火运之机;业洎向明,上栋括河图之奥。三阶布政,咏匪日于灵台;百堵陈诗,颂斯干于考室。亦有黄轩瞰月,谯门颓九洛之功;璿闼闼排烟,牧野构三河之酷。御燕台而临北极,缺王度于祈招;列云阁而拒南山,陨皇谟于轵道。然则卑宫丧礼,采椽轻四海之尊;丰屋延灾,柏梁非万乘之有。虽因时立事,奢俭殊流,而宏道在人,兴亡迭运。灵光末造,不窥九室之荣;景福宏规,犹拥三方之衅。瞻风旧史,逮曹马而无讥;观迹故墟,历周隋而未得。自我唐太陵迁构,均五方于鹤几之前;中野凝图,调六气于虬床之下。坐圭台而清俯仰,晷纬齐明;临鼎邑而重威灵,风雷合响。得元功于大壮,其在兹乎?
我大唐鸡浑指极,树神宰而制山河;鹤谶裁仪,辟太虚而有天地。黄精吐瑞,潜龙苞象帝之基;紫气徵祥,鸣凤呈真王之表。高祖太武皇帝虹星湛色,开宝胄于金壶;蛟电凝阴,发皇明于石纽。白蛇宵断,行移海岳之符;苍兕晨驱,坐遘?雷之业。属东邻委驭,扇虐政于丛祠;北拱隳尊,紊皇图于宝极。蜚鸿集野,瞻乌鲜投足之因;青犊啸风,群鹿无择音之所。天街五裂,截鲸浦而飞芒;地纽三分,触鳌山而按节。元虬在御,扫圻甸而廓星都;黄鸟分麾,动扶摇而骇?阵。镳宫仗钺,跨高陌而登元;辔野韬戈,陟圯坛而拥号。皇图不恃,圣人追卷领之风;神器无私,才子奉褰裳之运。
高宗凝眸细品,眉梢微动,览毕,龙颜霁开,叹道:“妙哉斯文!其名谓何?”刘祥道躬身奏曰:“回陛下,此乃《乾元殿颂》。”高宗复问道:“何人所作?”刘祥道回道:“绛州龙门王氏子,文中公之孙,名勃,字子安。”高宗动容,怅然良久,叹道:“奇才!真乃我大唐奇才也!”俄而神思稍定,乃道:“爱卿明日召其入见,朕欲亲睹其风采。”刘祥道领旨,退即遣人驰报王勃。
翌日,金吾卫引王勃入神都苑。时值仲春,苑中东风骀荡,瑶草铺茵,繁花灼灼如霞。高宗与武后正抱幼女李令月,戏于芳丛。
程文昱趋前启奏道:“陛下、皇后,王勃已至。”王勃整衣肃容,行再拜礼道:“微臣拜见陛下、皇后、公主殿下。”高宗止婴戏之乐,顾而问道:“朕昨览卿《乾元殿颂》,辞气间求仕之志昭然。今若授卿以职,卿于国于民,将有何良谟?”勃从容回道:“陛下置臣于何地,臣即献何策。”
高宗闻之,目含嘉许,转视武后。后微颔其首,高宗遂道:“朕今封卿朝散郎,掌察天下学子科试,暇时兼授太子、公主经义,权充少师之职。异日功著,再加升擢。”王勃虽胸中早有预料,然年甫十六,骤蒙天恩,竟怔忡而立,心神若失。
程文昱见状,轻叩其肘,低语道:“子安何不速谢圣恩?此幽素科试,历年无人中选,今陛下破格擢拔,岂非旷代殊遇?”王勃蓦然惊觉,声微颤激道:“臣……臣叩谢陛下、皇后殿下天恩浩荡!”
语未绝,忽见裴居道策马疾驰而来,尘扬衣袂,至前滚鞍下拜,急呈一函道:“禀陛下、皇后,京师宰相张公政事急报!”高宗接信拆阅,但见笺上数行墨迹仓促:
高句丽生变,臣力难独断。伏请圣驾速返京师,以定大计。
高宗览毕,神色骤凝,眉宇间忧云陡起,默然将信递与武后,旋顾王勃道:“王勃,朕不日即起驾还京。汝今归去,速整行装,随驾西行。”王勃敛容恭应道:“臣谨遵圣谕。”言罢再拜而退。
王勃既去,高宗乃召群臣于偏殿,面授洛阳机宜。数日之间,诸事皆毕,车驾乃发。旌旗载道,羽盖连云,高宗携武后、李令月等返驾长安。回之京师,未及休沐,高宗即宣宰相张文瓘入内殿觐见。
王勃走后,高宗唤来群臣,随之交代洛阳事宜。数日之后,洛阳事罢,高宗便领武后、李令月等人返回京师长安。回之长安,高宗即召宰相张文瓘谏觐见。
且说这张文瓘,字稚圭,贝州武城人也,乃阳城令张虔雄之子。贞观年间,明经擢第,初补并州参军,时长史李勣深器之,每称其才。龙朔元年(661年),迁东西台舍人,参知政事,位列台辅,朝野倚重。
闲话不提,张文瓘整肃衣冠,趋步入内,启奏道:“陛下,臣有边事急报。日前高句丽大莫离支泉盖苏文薨逝,其长子泉男生继任其位。男生为安抚军民,离平壤巡行五部,复至边疆抚慰将士。临行之际,恐朝中有变,特令其弟泉男建、泉男产权摄国事。不料男建包藏祸心,乘兄远出,骤发逆谋,先杀男生之子泉献忠,后自称莫离支,更发大兵讨伐男生。男生不敌,退保旧都内城,四境皆敌,外援断绝,乃遣使浮海,叩关乞师,求我大唐救援。臣不敢擅决,特驰奏以闻,请陛下圣裁。”
高宗倚案而坐,闻言神色微凝,指尖轻叩御案,半晌方徐声道:“使者今在何处?”张文瓘道:“臣已安置于鸿胪客馆,陛下可欲召见?”高宗却缓缓抬手,轻按额角,眉眼间似有倦意,微微叹道:“不必。且传朕旨,言朕车马劳顿,风疾复发,暂不见外使。”
张文瓘闻言一怔,不自觉地抬而目望,但见高宗面色如常,眸中却隐有幽光流转,不禁心中疑惑。
张文瓘略一欠身,复道:“陛下,臣愚昧。此时若遣一军,驰援男生,两军合势,趁男建立足未稳,必可一鼓而破之。功成之日,男生感恩,当归附大唐,于我实为大利,陛下何以拒之?”高宗道:“张爱卿所言,可谓良策。然朕之所图,不止于此。自高祖皇帝开基以来,高句丽恃险反复,屡犯辽左;先帝太宗皇帝英武神威,御驾亲征,然天时不利,师出未果,终成先帝遗恨。朕每念及此,未尝不中夜怛然。今彼国内自相鱼肉,骨肉相残,此乃天赐之机——朕非欲救其一人,乃欲乘势席卷,一劳永逸,永绝东顾之患也。”
此言一出,殿中陡然一静。张文瓘初闻愕然,俄而眸光微动,似有所悟,拱手低声道:“陛下之意,莫非……欲乘隙灭其社稷?”高宗笑道:“张爱卿一点便通,朕心甚慰。此乃大唐之幸,亦卿之幸也。”
语罢,高宗神色陡然一肃,声转凛然道:“传朕口谕,以泉男生昔年曾率精兵数万,扼守鸭绿,抗拒天兵,谓之不诚,暂留来使于馆中,待朕徐察其事。又敕辽左诸镇,各守疆界,无朕旨意,不得发一兵一卒救援,若敢违令,以抗旨论,斩无赦!”张文瓘躬身领命,退出殿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