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沈家后院的石阶上,嘴里叼着根红塔山糖,工装裤膝盖那块铁锈还没来得及蹭掉。他盯着自己右耳的银耳钉,正用指甲抠上面沾的一点灰。沈清秋的轮椅从廊下碾过青砖,停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抬手把一张黑底金字的请柬拍在他腿上。
“换衣服。”她说完就走,轮椅滑得干脆,连个回头都没有。
陈默低头看请柬:江南慈善晚宴,地点是滨江国际会议中心,时间是今晚七点整。落款盖着沈氏基金会的章,烫金边闪得人眼晕。
他知道这饭局不是请客吃饭。昨天刚修完灯,今天就带他见大场面?沈家老爷子想干啥,明摆着——看你这只工地耗子,在金碗里能不能喘气。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玉佩,温的,没动静。掌心胎记也安静,像块普通老茧。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回屋翻出唯一一套没沾水泥的衬衫——还是上次帮隔壁王婶修洗衣机,人家送的“劳保慰问品”,标签都没拆。
宴会厅一进门就是扑面的香风混着香水味,陈默差点打喷嚏。水晶吊灯亮得像工地夜班照明,一排穿高跟鞋的女人踩着地毯往前走,脚底下悄无声息,仿佛怕惊醒地上的钱。他缩在沈清秋轮椅后头,尽量把自己藏成背景板。
沈老爷子坐在主桌尽头,拄着紫檀木拐杖,灰中山装笔挺,两个袖扣一左一右反着光。他扫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敲了三下载桌面。
拍卖开始了。
第一件是翡翠观音,估价六百万起,专家讲了一堆“种水通透、百年传承”,话音未落就被一个秃顶老板举牌拿下。陈默听得直咧嘴,心想我家楼下菜市场张婶卖的酸菜鱼都比这实在。
接着是古琴、青花瓶、名家扇面……价格一路往上蹿。他越听越困,偷偷从口袋摸出颗糖含着压惊,结果被沈清秋瞥见,冷不丁来一句:“吐了。”
他乖乖把糖纸捏手里,不敢扔。
直到第七件拍品上来——一幅卷轴字画,装在防弹玻璃罩里,灯光一打,墨迹泛着幽光。拍卖师声音陡然拔高:“此作为明代大家真迹,流传有序,经七位泰斗联合鉴定,确认为‘百年孤品’!起拍价两千万!”
全场嗡地一声热了起来。
沈老爷子忽然侧头,对身边保镖低语两句。下一秒,那保镖走到陈默面前,递来一块举牌号牌。
“老爷子让您参与竞拍。”保镖声音平板无波。
陈默咧嘴一笑:“我不懂这个,瞎举不合适吧?”
“不合适也得举。”保镖说完就走。
他扭头看向沈清秋,她正低头整理袖口,眼皮都没抬。他知道,躲不过了。
三千万、四千万、五千万……数字跳得比工地工资涨幅快多了。陈默跟着节奏举牌,动作机械,心里却越来越沉。这哪是让他露脸?这是让他当众现眼,输得裤子都不剩。
六千五百万时,气氛紧绷得像要断电。拍卖师已经开始倒计时:“还有没有加价?最后一次……”
就在“三”字刚出口的瞬间,陈默裤兜里的玉佩猛地发烫,不是温热,是烧!同一刻,掌心胎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刺啦作响。
脑子里“轰”地炸开画面——大刘蹲在昏暗地下赌场角落,头发乱糟糟,手里攥着一幅和台上一模一样的字画复印件,冲着荷官嚷:“这可是沈家祖传宝!值一个亿!你信不信我拿它换五十万筹码!”
下一秒被人掀翻在地,画轴滚进烟灰堆,有人踩过去,还啐了一口:“赝品也敢拿来赌?滚!”
画面一闪即逝,但关键信息留在了脑里:**夹层无火漆印,无编码织线,布料接缝用了现代胶粘合**。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等等。”
所有人都回头。连空调声都停了。
沈老爷子眯起眼,手指停在袖扣“利”字上,没动。
陈默走上台,指着玻璃罩里的画:“这东西,我朋友拿去赌过钱,输了五百块,还被揍了一顿。”
专家席腾地站起一人,白发老头戴金丝眼镜,胡子气得发抖:“荒谬!此画已通过国家文物局三级认证系统备案!你一个穿工装裤的,懂什么书画?”
“我不懂书画。”陈默掏出随身小刀,插进展示台侧缝,“但我懂假货。”
他用力一划,玻璃罩边缘的封条裂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进去,一把扯住画轴底部,往下一拽——背面布料应声撕开一道口子。
内层平整,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真货不会这么裸。”他把破口翻出来给全场看,“连我家楼下张婶卖的仿唐三彩都知道贴个电子防伪标,这玩意儿连个年代烙印都没有,谁信它是‘百年孤品’?”
全场死寂。
专家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蹦不出来。
主办方慌了,两名工作人员赶紧冲上来遮盖展品,嘴里说着“技术故障暂停拍卖”。台下议论声炸开锅,有人拍照,有人冷笑,还有人直接退场。
陈默走回座位,假装淡定地嗑瓜子——其实是把新摸出来的红塔山糖塞进嘴里压惊。他眼角余光扫过沈清秋,发现她指尖正轻轻敲着轮椅扶手,节奏有点乱。她没看他,但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提了一下,像不小心漏了个笑。
沈老爷子依旧坐着,没怒也没骂,只是左手指腹缓缓摩挲着“利”字袖扣,又慢慢移向右边的“义”字,来回两次,才停下。
散场前,一名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到老爷子身边,低头汇报:“那幅画……是三个月前从海外回流渠道购入,卖家署名‘沈氏旧藏’。”
老爷子眼神一凝,拐杖尖在地上顿了半秒。
而陈默掌心的胎记还在微微发热,玉佩贴着大腿的位置也没凉透。他走出会场时,抬头看了眼夜空,乌云压城,像是要下雨。
他叼着糖纸,哼起一段跑调的工地小曲,脚步加快,准备溜回后院。可刚拐过柱子,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叫他名字。
是两个工作人员,拦在通道口:“陈先生,请留步,我们想请您……”
他没停下,反而转身钻进了服务电梯,门合上前最后一秒,看见沈清秋独自推着轮椅,停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标着“沈氏旧藏·回流记录”的文件。
电梯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