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阳光晒得巷子发烫,蝉叫得人脑仁疼。
陈默坐在城中村出租屋门口的小木凳上,膝盖磨破的工装裤沾着水泥灰,脚上那双运动鞋掉漆掉得只剩半边鞋带。他左手捏着一根五毛钱的冰棍,右手划着手机,刷到一条“富婆包养大学生”的短视频,啧了一声:“这年头,软饭都这么难吃?”
他咬了口冰棍,凉得牙酸,眯眼抬头。头顶电线像蜘蛛网,晾衣绳上挂着邻居的内衣裤,一只花猫在纸箱堆里打盹。
“默哥!默哥!!”
大刘从巷口冲进来,脸红得像刚蒸完桑拿,手里举着一块泛黄的布片,边跑边喊:“我他妈要发达了!”
陈默没动,只把冰棍往嘴角推了推:“又输光了?借两百还债?”
“放屁!”大刘一屁股坐到旁边空纸箱上,喘得像拉风箱,“你知不知道江南首富沈家?独女失踪十年,今天要回民政局办手续!我要认亲去了!”
陈默翻白眼:“你啥时候成沈家私生子了?”
“我爷爷临终前给的!”大刘掏出红绳系着的半块婚书残页,拍在膝盖上,“看见没?红布边缘有磨损纹路,这种布早停产了,全城就这一批!”
陈默瞥了一眼,忽然站起身,转身进屋。两秒后他拎出一张更破的布片,从床板缝里抠出来的,原本打算糊墙防潮。
“你瞅瞅。”他把布片往大刘眼前一怼,“跟你那块,是不是一个样?”
大刘瞪眼,凑近比对。两块布的纹路、缺口、磨损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操……”他喉咙发干,“不会吧?”
“你要真是沈家血脉,我把这冰棍盒子吞了。”陈默冷笑,把布片扔回床板下,“再说了,三百万彩礼?你先把你那限量球鞋的胶水吹干再说。”
大刘低头看脚,新买的球鞋刚刷过白色涂改液补漆,还没干透,鞋面斑驳得像狗啃过。
“你不懂!”他梗着脖子,“我要是真成了沈家少爷,分你五十万!够你交三年房租!”
“那你现在就滚去民政局,别在这吹牛占我地盘。”
大刘腾地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就走!今晚我就睡别墅!”
他转身冲出巷子,留下一串踩水坑的脚步声。
陈默躺回小凳,继续刷手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太阳斜下去,冰棍化了一手黏。
他心想,这日子也就这样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陈默还在床上裹着薄被睡觉,窗户都没拉开。
巷口突然炸锅。
“哎哟我的天!快看热搜!”隔壁王姨举着手机在走廊来回走,“#沈家千金归来#!那个坐轮椅的小姐,今天去民政局了!”
陈默迷迷糊糊爬起来,抓过手机。
热搜第一,标题刺眼。配图是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民政局大门。她手里拿着一份婚书,外层裹着红布。镜头特写,布面磨损清晰可见——缺口形状、纹路走向,和大刘那块一模一样。
陈默猛地坐直。
他掀开床板,抽出那块破布,贴到手机屏幕上。
完全吻合。
他手指有点抖,抓起手机就要打大刘电话。
信号格是空的。
他皱眉走到窗边往外看。
二十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窄巷,一辆接一辆,车头贴车尾,直接把出口堵死。车门打开,下来一群黑衣人,面无表情,站成两排。
中间走出一个唐装老者,六十多岁,拄着深色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刘建军在吗?”声音不高,但整个巷子都听得到。
“刘建军,出来一趟。”
陈默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迅速把布片塞回床板最深处,顺手抓了两件脏衣服盖上去,整个人缩到墙角,拿起手机假装刷视频,手心却全是汗。
窗外,唐装老者已经问到第三户。
“住在最里头那间。”邻居指了指陈默的方向。
老者点头,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大刘回来了。
他穿着那双刚刷好的限量球鞋,满脸红光,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边走边喊:“嘿!我刚从民政局回来!他们说材料还要核对,让我下午再去——”
话没说完,他抬头看见车队。
脸色瞬间煞白。
他转身就想往后退,两名黑衣人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挡住去路。
唐装老者走到他面前,举起照片对了对脸。
“刘建军?”
“是……是我……”大刘声音发颤。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我……我没犯法啊!”
“不犯法,更好。”老者语气平静,“沈家的事,你最好亲自说清楚。”
大刘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屁股砸进泥水坑。右脚一滑,那只刚刷好的限量球鞋“嗖”地飞出去,撞上奔驰车头,反弹落地,正巧掉进路边积着雨水的坑里,白漆全染成泥黄色。
他呆住了,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
陈默躲在窗后,屏住呼吸。
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他发白的脸。
唐装老者没再说话,抬手示意。两名黑衣人架起大刘,直接往中间那辆奔驰后座带。
大刘挣扎了一下,声音终于挤出来:“等等!我不是一个人!我朋友也有一块布!他就住这儿!你们该找他!”
老者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巷子最里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陈默猛地低头,背贴墙,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外面,老者缓缓走近。
黑衣人开始敲门。
“有人在吗?”
陈默没动,手指悄悄摸向裤兜。
那里有个硬物,是他前几天在古玩市场十块钱买的破玉佩,一直没扔。
敲门声持续。
他盯着门缝下的影子,看见一双黑色布鞋停在门口。
老者站在门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们找的,不只是婚书。”
然后,他转身,朝奔驰车走去。
黑衣人收队,车门关闭。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泥水,驶出窄巷。
陈默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门外安静了。
巷子里的人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他低头看着手机,锁屏还停留在热搜页面。
#沈家千金归来#
底下评论炸了。
“这婚书红布太邪门,怎么连城中村都有同款?”
“楼上细思极恐……”
陈默关了手机,攥紧裤兜里的玉佩。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