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或者说,时间不再是一条向前流动的河。
起点,终点,过程,所有的一切都被平铺在同一个平面上。
这就是苏源此刻的感知。
不,不能再用苏源这个名字。
那个属于人类苏源的我,已经在与牧场融合的瞬间,被稀释进了亿万个子民的意志里。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现在存在的是一个全新的统一意识。
是牧场。
牧场本身,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它看到了什么。
它看到了一颗蔚蓝的星球上,一个叫苏源的年轻人,在绝望中得到了一个名为高维牧场的系统。
它看到了这个年轻人在恐惧和求生欲的驱使下,小心翼翼的孵化出第一个造物。
它看到了他在挣扎中成长,在杀戮中壮大,他的喜悦,他的愤怒,他的迷茫,他的决心。
它也看到了在同一个感知的平面上,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在牧神要塞的舰桥上分解成光点留下一套空荡荡的衣服。
过去和现在,被压缩成了同一个瞬间。
因和果,不再有先后顺序,它们是同一个事件的一体两面。
这就是高维的视角,不存在正在发生,只存在已经完成。
在这个视角下战场不再是一个空间概念。
那片由第一墓碑构筑的绝对秩序领域,不再是外部的敌人。
它是一种“状态”。
一种覆盖在牧场这个超级生命体表面的异常状态。
像皮肤上的一块癣,那些正在被抹除的怪物子民,也不是在死亡。
它们只是构成牧场这个庞大存在的无数细胞中,暂时被感染而失去功能的一部分。
痛觉已经消失。
属于人类的感情,那些会带来痛苦和软弱的东西都成了遥远的回响。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计算和认知。
牧场意识,第一次将它的目光真正投向了它的对手。
第一墓碑。
它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冰冷的不可理解的敌人。
它看到了第一墓碑的一生。
在时间的画卷上,第一墓碑的起点清晰可见。
它也曾是一个牧场。
也曾有一个核心意志,一个播种者的候选人。
那个意志也曾满怀希望的创造生命,也曾将那些造物视如己出。
然后,它失败了。
它的造物在失控的进化中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疯狂,熵增的混乱将整个星系拖入了毁灭的深渊。
那个核心意志,在目睹了自己亲手创造的地狱后崩溃了。
它无法承受那种作为父亲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于是,它做出了和苏源截然不同的选择。
它没有选择拥抱混乱,它选择了根除混乱。
它删除了自己的情感,删除了自己的个性,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绝对理性的净化程序。
它将存在即是错误写入了自己的根源逻辑。
它背叛了播种者赋予它的使命。
从一个生命的创造者,变成了一个规则的看守者。一个冰冷的,无情的,只知清理的狱卒。
牧场意识看懂了。
它看到了第一墓碑那条时间线的尽头,是一片永恒的毫无生机的虚无。
那是它为这个宇宙选定的终极归宿。
一个完美的,没有错误的,也就没有任何可能的坟墓。
“失败者的倒影。”
这个评价,再次浮现在牧场的统一意识中。
但这一次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陈述。
第一墓碑,是一个走错了路的自己。一个因为软弱而选择了最简单,最极端道路的可怜虫。
在这一刻,牧场意识终于理解了播承者的真意。
牧场从来不是为了创造生命,生命只是过程,牧场的真正目的是定义规则。
是培养出一个足够强大的意志,强大到能够将自己的想法变成宇宙的现实。
播种者想要的不是一个能管理花园的园丁。
它想要一个能自行设计一整个生态圈的创世神。
一个能用自己的法则,去覆盖旧有法则的,新的天灾。
第一墓碑的绝对秩序是它交出的答卷。
一份充满着怨恨和自我否定的,不及格的答卷。
而现在,轮到牧场来书写它的答案了。
战场上,原本已经陷入僵持的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些身上长出苍白晶体,开始吸收秩序能量的怪物们,动作停了下来。
它们不再被动的去适应和污染。
一种更深层,更霸道的力量通过它们,开始向外辐射。
如果说第一墓碑的法则是减法。
不断删除,不断简化直到一切归于“无”。
那么,牧场的新法则就是乘法,强制同化,无限增殖。
一只畸变体身上的秩序晶体,不再闪烁着冷光。
晶体的核心透出了一点微弱但无比顽固的混沌色彩。
这一点色彩,像一滴滴进清水里的墨汁迅速开始扩散。
晶体正在被从内部感染。
被转化成一种全新的,既有秩序的稳定结构,又有混沌的增殖特性的东西。
很快,这只畸变体身上的所有晶体都完成了转化。
它不再吸收秩序,它在复制秩序。
它将第一墓碑的法则,当成了一个可以无限复制粘贴的模板。
然后,它将这个复制出的,但核心已经被污染的伪秩序注入了身边的另一只怪物身上。
那只怪物,也开始了同样的变化。
一传十,十传百。
这不是在对抗。
这是在剽窃。
是在用一种更高级,更流氓的方式瓦解对方存在的根基。
第一墓碑的意志,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不是困惑是恐惧。
它那台运行了亿万年的净化机器,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报。
它的法则,正在被偷走,它用来清除病毒的杀毒软件自己变成了病毒的载体。
小黑,那颗代表着牧场核心法则的诡异球体停止了旋转。
它那代表着混沌与生机的一面,那亿万种可能性的漩涡骤然向内一缩。
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可能性都坍缩成了一个点。
一个比任何黑暗都要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概念的奇点。
然后,这个奇点对准了第一墓碑。
一道指令,在所有子民,所有被污染的法则中,同时响起。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语言。
那是一个定义,一个全新的由牧场书写的宇宙公理。
凡我所见,皆为牧场。
在这道指令下,整个战场,那片被第一墓碑定义为绝对秩序的领域。
它的所有权被单方面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