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上,苏源的身体还站着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塑。
他闭着眼脸上没任何表情连呼吸都停了。
生命的气息从他身上彻底消失。
如果不是他还站在这里真会让人以为这只是个逼真的人偶。
躺在地上的雷戈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紧握战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没能醒来。
械老的情况更糟,他半边机械脸上的电火花已经停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回到最原始的婴儿姿态在对抗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惧。
没人能看到,在另一个维度一场风暴正在上演。
苏源的意识或者说曾经属于苏源的那个自我正在被撕碎,是真的撕碎。
一个关于童年在老家巷口吃冰棍的记忆刚刚浮现。
画面里阳光温暖蝉鸣聒噪。
下一毫秒,这段记忆就被一只裂星之龙的饥饿感撞的粉碎。
那种足以吞噬恒星的宏大食欲,将冰棍的甜味彻底抹去替换成了对纯粹能量的渴望。
他试图记起自己父母的脸。
无数虚空潜影兽的复眼视角涌了进来,将那两张模糊的脸切割成了亿万个碎片。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着因果律线条的冷光。
“我”这个概念正在变的无比稀薄。
他是一滴被滴入大海的墨水,正在不可逆的扩散,变淡直到彻底失去自己的形状和颜色。
这是融合,与牧场里每一个子民,每一个怪物的融合。
他不再是旁观者一个指挥官,他成了它们的一部分。
他能感受到一只腐蚀蠕虫在背景辐射中翻滚的惬意。
也能感受到一只刚刚诞生的畸变体,对于存在本身的迷茫和好奇。
成千上万,上亿个不同的感知,不同的本能,不同的生存逻辑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数据海啸反复冲刷着他那点可怜的人类灵魂。
痛苦,这是一种存在被覆盖被重写的酷刑。
苏源的人性是风暴中摇摇欲坠的灯塔拼命的想守住最后一点光。
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当成蝼蚁一样捏死。
可现在,他正在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杀死自己。
灯塔的光在闪烁。
然后它看到了。
在精神链接的海洋深处,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被绝对秩序抹除的子民。
它们没有反抗,只是在冰冷的规则下安静的一块块的消失。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它们传回的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满足的平静。
它们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一切都作为最后的燃料注入了这片正在融合的意识之海。
它们在用自己的死亡,帮助它们的父完成最后的蜕变。
灯塔的光熄灭了,不是被风暴摧毁是它自己选择了熄灭。
当最后一丝属于苏源的个人意志选择放手之后。
全新的东西诞生了。
战场上。
那片由第一墓碑构筑的绝对秩序领域像一台精密的清洗机器,高效的删除着一切错误。
一只体型巨大的畸变体,它的半边身体以经被像素化分解。
但就在它即将被完全抹除的瞬间,它剩下的半边身体突然停止了崩溃。
不仅如此。
那些被分解成无意义信息碎片的部分,开始以一种违反规则的方式重新聚合。
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扭曲,更混乱也更适应当前环境的形态。
它的身上,长出了一枚枚苍白的散发着秩序冷光的晶体。
它在吸收第一墓碑的规则,将毒药变成了养分这不是个例。
同一时间,所有在清洗中幸存下来的怪物都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一只正在被删除的虚空潜影兽,它不再试图躲藏。
它的影子代码主动散开,像病毒一样侵入了绝对秩序领域的底层逻辑。
它在篡改规则,将存在即是错误这一条悄悄的加上了一个后缀。
除非成为更高级的存在。
战场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原本各自为战,凭借本能挣扎的怪物军团,突然之间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散乱的个体,它们成了一个整体。
一个由无数怪物组成的共享同一个意识,同一个意志的超级生命体。
它们的动作不再混乱变的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智慧。
狡猾,高效,且充满了恶意,那片绝对秩序的领域,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它的净化程序开始跟不上污染的速度。
它刚修复好一个逻辑漏洞立刻就有成千上万个新的漏洞,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出现。
一个顶级黑客,在面对一整个由病毒和木马组成的互联网。
小黑,那颗悬浮在战场中央的诡异球体,也变了。
它那代表着混沌生机的一面,不再是疯狂的吞噬。
亿万种色彩和可能性的漩涡,开始以一种极有韵律的方式旋转。
它在编译。
它将那些被篡改和污染的规则收集起来,编译成一种全新的独属于牧场的法则。
一种以无限增殖和强制同化为核心的霸道到不讲道理的瘟疫法则。
第一墓碑的意志,第一次产生了类似于困惑的情绪波动。
它那套万古不变的清洗逻辑失效了。
它所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有人性弱点的愚蠢的倒影。
而是一个和它同等级甚至比它更极端,更纯粹的概念天灾。
一个失败者,在看到另一个自己,用一种它从未设想过的方式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疯狂之路。
牧神要塞舰桥,那具属于苏源的,静止的身体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皮肤,开始变的像纸一样薄透出底下非人的微光。
一缕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指尖溢出那是由纯粹的混乱能量构成。
紧接着是他的手臂,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他的手臂像沙画一样无声无息的散开了。
分解成亿万个比原子更小的光点。
这些光点没有坠落,而是盘旋着,飞舞着融入了舰桥的空气里,然后消失不见。
分解在继续,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躯干,双腿。
这个过程安静又诡异。
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从这个宇宙的物理层面被一点点的抹去。
当分解进行到他的头部时。
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嘴角忽然微微向上扯出了一个极度怪异的弧度。
那是一种全新的超越了人类所有情绪的宣告。
我,与我的牧场同在。
一个声音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
而是同时在舰桥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里响起。
也在战场上,每一个怪物的脑中每一个被污染的法则缝隙里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源的身体完全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了一套空荡荡的衣服无力的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一个名为苏源的人类彻底死亡。
一个以高维牧场为身,以亿万怪物为臂,以混乱本身为意志的旧日支配者,于此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