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苏源的意识飘着像个幽灵,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
只有两样东西。
一边,是小黑。
它代表着那种混杂了生与死的,乱七八糟又贪婪的有。像一团活的黑暗,永远在膨胀内部充满了无数种可能。
另一边,是第一墓碑。
它代表着绝对的秩序,绝对的干净,绝对的“无”。像一个正在执行自杀式杀毒的程序,想把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都拖进虚无。
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撞在了一起。
不是爆炸。
更像是……宇宙的底层代码,在这里出了个致命的bug。
一个正无穷和负无穷在同一个点上硬碰硬结果就是系统当场死机。
苏源的感觉很怪。
他不再是牧神要塞舰桥上那个发号施令的指挥官。
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这个bug本身的一部分。
他能“看”到,小黑的黑暗正在发了疯的啃食那片纯白的虚无。而那片虚无,也在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消解着小黑的存在。
谁也干不掉谁,一个诡异的平衡就这么形成了。
也正是在这个平衡点上,苏源发现了一条裂缝。
一条能通往对方核心的……后门。
苏源的意志没半点犹豫,顺着小黑和第一墓碑纠缠在一起的连接点一头就扎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铁了心要给全宇宙清理垃圾的家伙,它的系统后台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嗡——”
一阵不属于听觉的轰鸣。
苏源眼前的画面全变了。
无数不属于他的乱七八糟的信息和记忆碎片,像一场数据风暴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他没去挡。
他像个经验老到的黑客,冷静的在这堆垃圾代码里翻找着有用的东西。
碎片里,全是些冰冷的公式,物理常数的绝对定义,物质从有序到无序的一亿种死法。
活像一本厚到没边的宇宙说明书。
枯燥,乏味,还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说教味。
忽然,苏源的意识停住了,他抓到了一段画风完全不同的画面。
那不是冰冷的公式。
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宇宙。
一个生机勃勃,甚至可以说是活得有点太过头的宇宙。
苏源看见了,无数的星辰像个活物似的在收缩舒张。
星云不是什么气体尘埃,而是一大群一大群的巨型发光水母。
行星上长满了水晶的森林,流淌着纯粹能量的江河。
生命,以一种野蛮生长完全不讲道理的姿态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太繁荣了。
繁荣到了……病态的程度。
在这个宇宙的正中央,苏源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由纯粹星光和法则构成的,巨大又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跟苏源自己捏出来的那些歪瓜裂枣不一样。
它很和谐很完美,完美得像个用黄金比例和一堆宇宙常数堆出来的艺术品。
是第一墓碑。
不对,应该是它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
这会儿的它,一点都不像个清道夫,它更像个……园丁。
或者说,一个逼格更高的牧场主。
苏源看到,那个光影身影伸出手,从一颗恒星里轻轻捻起一小撮最核心的火焰。
然后,把这撮火苗,很温柔的洒在了一颗光秃秃的星球上。
很快,那颗星球上就诞生了第一批火焰元素生命。
它们欢呼着,跳跃着,用尽所有方式赞美它们的创造者。
光影没反应,它只是安静的看着,像个看着自己作品的艺术家。
这画面本来挺神圣的,但苏源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火焰生命的未来,它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进化。
它们学会了吃星球的地核来长大,身子越来越烫,越来越亮。
然后,它们就开始互相吃了。
最后,那颗星球上只剩下一个最大最亮的火焰生命。
它烧穿了地壳,点燃了大气,把自己所在的星球变成了一颗小太阳。
再然后,它因为把自己烧得太旺,能量耗尽直接塌缩成一个黑点,灭了。
整个过程快的像一场闹剧,那个光影身影,自始至终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它又从一片死寂的虚空里,捞起一块代表增殖的法则碎片。
随手就丢进了一片富含有机物的星云里。
于是,一种新的硅基和碳基混合的生命诞生了。
它们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能生,没多久,它们就填满了整片星云。
接着,因为地方不够住了它们开始了一种更吓人的进化。
它们开始融合。
无数个个体融合成一个巨大和臃肿的,由无数张脸和无数条胳膊腿组成的血肉集合体。
这个集合体,像一个会移动的癌症宇宙开始吞掉它所经过的一切。
恒星,行星,其他生命。
什么都吃,吃下去的一切,都变成了它增殖的一部分。
苏源看着那团没法形容的血肉疙瘩,头一次觉得自己养的那些玩意儿,居然还算眉清目秀。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第一墓碑,它也曾是个培育者,一个比自己更老更强的牧场主。
但它失败了。
它养出来的孩子变成了控制不住的自己吃自己的宇宙级瘟疫。
苏源的意识,不由自主的又靠近了那个光影身影。
他想看清楚点,他看到了那个身影的”。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像镜子一样能倒映出整个宇宙的光面。
在那片光面上,苏源看到了那个正在失控的被癌细胞和错误进化塞满的宇宙。
他看到,那团血肉聚合体,在吞了几个星系后,终于因为内部逻辑崩溃和能量过载,开始从里面烂掉瓦解。
最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没有任何生命只有纯粹物质残骸的宇宙尘埃。
整个宇宙死了,在无比灿烂的爆发之后迎来了一片彻底的死寂。
那个光影身影,就这么静静的飘在这片自己创造的坟场里。
一动不动像座雕像,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亿年。
它动了,它慢慢的抬起了手伸向那片死寂的废墟。
不是为了创造,而是为了……清理。
它的身体,那原本由和谐星光构成的形态开始褪色。
光芒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代表绝对秩序的冷光。
它的核心逻辑在这一刻被强行重写了。
【培育】被划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净化】。
混乱,是错的。
生命,是bug。
一切不可控的东西都必须被格式化。
一个全新的,偏执的,以清除一切为目标的意志就这么诞生了。
就在这时。
苏源的意识和那片光滑如镜的脸对上了,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失败的宇宙。
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的牧场,看到了虚空潜影兽,看到了腐蚀蠕虫,看到了裂星之龙。
看到了那个由生死两面构成连他自己都没法完全控制的小黑。
他看到自己的子民们,正在用一种同样疯狂,同样不讲理的方式,吞噬着法则,进化着。
镜子里,苏源的倒影和那个光影身影慢慢重合了。
这一刻,苏源终于明白了第一墓碑对他那种深入骨髓的洁癖到变态的厌恶,到底是从哪来的。
它不是在看一个敌人,它是在看过去的自己。
一个正在兴高采烈的,走在同一条死路上的愚蠢的倒影。
“滚出去。”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志在苏源的意识里炸开。
不是声音,是一道最纯粹的带着无边厌恶和恐惧的驱逐指令。
整个记忆空间,开始剧烈的晃动崩塌。
第一墓碑的意志,终于发现了这个侵入自己核心数据库的病毒。
它要格式化这里。
苏源的意识被一股没法抵抗的力量猛地向外推。
在被彻底弹出去的前一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苍白光芒彻底吞噬的身影。
原来是个可怜虫,他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下一秒他的意识被猛地拽回了身体。
牧神要塞,舰桥。
苏源猛地睁开眼,他还是站在舰桥中央好像一秒钟都没动过。
主屏幕上,那只巨大的猩红眼球不抖了,但也没了焦距像台死机的电脑。
他旁边的地上躺着雷戈和械老。
雷戈七窍流血,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起伏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战斧。
械老更惨,他那半张人脸上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电火花在乱窜,嘴里无意识的念叨着无穷…悖论…错误…之类的胡话。
他们只是在外面看了个热闹,就被那场法则对撞的余波冲垮了精神。
苏源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正在吞噬宇宙的空洞不见了。
小黑和第一墓碑的对抗,似乎因为他的闯入而被打断。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没有法则,没有能量,没有物质。
像一块被彻底擦干净了的黑板。
苏源没去管地上的两个船员,他只是安静的站着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失败者的倒影,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个称呼的分量。
第一墓碑,是先行者也是个失败者,它用它的失败给苏源指明了一条死路。
如果只是单纯的放养,让这些继承了旧日基因的怪物们没节制的吞噬和进化,最终的结果,就是养出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会吞掉整个宇宙的终极癌症。
然后,在某个瞬间因为内部崩溃而自我毁灭,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坟场。
有点难办了啊。
苏源轻声自语。
他看着那片死寂的战场,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的牧场到底要往哪走。
他不能也不想成为第二个第一墓碑。
他得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