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腿疼的时候睡不着,不疼的时候也睡不着。木板床硬,翻身的时候床板响。他翻过来,脸朝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裂缝里塞着一团麻丝,堵住了风。但风还是从别的地方钻进来。被子盖到下巴,下巴是凉的。
他想数一数。
林怀远一家。三百多口,一天之内。他在乾清宫里盘玉,太监在外面报数。报一个,盘一下。报完了,玉还温着。林妃。白绫。王贵人。李昭仪。张淑妃。他不记得张淑妃的脸了。太后。太后是他母亲。他说“朕不需要你教”,拂袖走了。太后站在慈宁宫门口,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赵无极。悬崖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指甲在石头上划出血痕。
还有谁。太多了。数到一半忘了前面的。从头数。林怀远,林妃,王贵人,李昭仪,张淑妃,太后,赵无极——赵无极还活着。不算。从头数。
数到天快亮了也没数完。
窗户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鸡叫了。村子的鸡叫,不是宫里的。宫里的鸡不叫,有更鼓。更鼓敲五更的时候,太监来敲门。这里没有太监,只有鸡。鸡叫了三遍,天亮了。
陈婉宁端药进来。碗放在桌上,碗底碰桌面,一声轻响。
她转身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林怀远。”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