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赵德海从贺南山家出来,没有回矿上。
他把车开到镇子外头的岔路口,往左是回矿的山路,往右是去县城的大道。他在路口停了很久,直到后面有车按喇叭,才猛地惊醒,打了左转灯。
路是熟悉的。开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走。两边的山,山上的树,树下的石头,都认得。小时候,他跟着父亲上山砍柴,父亲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头说:“那儿有矿,铁疙瘩,值钱。”他不信,觉得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
后来贺南山来了,带着人,带着机器,轰隆隆开进去。山被剖开,石头被运走,换成了钱。他家也从山脚下的土坯房,搬进了镇上的楼房。
再后来,父亲不在了。贺南山拍着他的肩膀说:“阿海,矿交给你,我放心。”他就接过来,一接就是十几年。
车开到矿门口。铁门锈了,旁边的“贺家岭铁矿”牌子也褪了色。他下车,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
井架还在,天轮旋转着。运矿的车道上,工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来来往往。办公楼中,偶尔传出人声,窗户偶尔掠过一两个人影。食堂烟囱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宿舍楼晾着的衣服在风中晃荡,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矿上最热闹的时候。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下班的工人从井口涌出来,浑身黢黑,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大声说笑,骂娘,约着去镇上喝酒。食堂里人挤人,大锅菜冒着热气,馒头管够。澡堂子水汽蒸腾,人人赤条条的,不分彼此。
那时候多热闹。好像这山,这矿,这人,能一直这么热闹下去,一百年,一千年。
可才二十年,就老了,要死了。
赵德海摸出烟,点了一支。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这矿剩下的日子。
保安疑惑的看着把车停在外面抽烟的赵德海。实在没忍住,探出头来问道:“赵矿长,你不进去?”
赵德海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转头看了一眼保安,说道“还有事,先不进去了。”
抽完烟,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的踩了一脚,然后拉开车门,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陈明批复的那份《停产整顿通知书》。他看了很久,然后开车去了镇上的打印店。
“老板,把这个放大,印个20份,然后贴在红纸上。”他说。
打印店老板接过文件,看了眼,又抬头看他:“赵矿长,这……”平峦镇本来就不大,转来转去都是熟人,互相都认识。
“印。”赵德海说,声音很平。
老板没再说什么,去操作机器。不一会儿,20张放大的通知书印好了,老板又找来红纸,一份一份的贴在红纸上。鲜红的大纸上,白底黑字的文件,像讣告。
赵德海付了钱,拿着那摞红纸回到矿上。他找来了浆糊、刷子,一个人亲自动手,从办公楼门口开始贴。
井口。食堂。宿舍。维修车间。仓库。
每一个显眼的地方,都贴上一张。红纸在灰扑扑的墙上,中间白纸黑字的文件,刺眼得很。
刚贴完,就有工人站在前面看。
“赵矿长,这啥意思?”有人扭头问他。
“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意思”。赵德海满眼通红。赶紧转身离开,他怕,怕工人追问,怕自己忍不住情绪。
停产整顿通知很快就在整个矿上传遍了,中午刚吃过午饭,赵德海就在广播里通知,全体职工到食堂开会。
人陆陆续续来了。一百多号人,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汗味,烟味,还有说不清的、沉闷的躁动。
赵德海站在打饭的窗口前,手里拿着扩音喇叭。他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老张,干了十八年,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费靠他。小王,才来三年,媳妇刚生了二胎,等着钱买奶粉。老李,腿瘸了,还在看大门,每个月三千块……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拥挤的食堂里回荡。
“各位工友,安静一下。我说个事。”
底下慢慢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想必大家都看到外面贴的了,接到县应急管理局通知,”赵德海举起手里那份通知书,“咱们矿,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从今天起,停产整顿。”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轰”一声,炸开了。
“整顿?整到什么时候?”
“工钱还发不发?”
“停了产,我们吃啥?”
赵德海抬手,压了压。等人声稍息,他才接着说:“整顿期,三个月。这三个月,全体放假。工资……按本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发。”
“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是啥?有多少?!”有人吼。
“870。”赵德海说。
“870?!够干啥?!我一个月房贷就要两千!”
“赵矿长,你不能这样!我们跟了你这么多年!”
“检查个锤子检查,我们靠自己劳动吃饭,要他们多管闲事。”有人情绪激动起来。
“凭什么,!他们说停就停,说放就放,把我们老百姓当什么?!”
人群往前涌,情绪激动。几个年轻工人脸红脖子粗,拳头攥得死紧。
赵德海站着没动。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里的愤怒、恐慌、绝望。他想起父亲,想起贺南山,想起贺飞,想起这二十年。
“安静!”他提高声音,喇叭发出刺耳的啸叫,“这是上面的决定!不是我赵德海能改的!我也争取过了,但是没办法!通知在这儿,就得按通知办!”
“滚他妈的通知,老子不懂那些,老子要吃饭,一家人要生活。”
“对,对,要吃饭,要生活。”工人里面立刻有人附和。
安全生产负责人老陈站在赵德海身边,补充说:“工友们别激动,这也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
“球大哥要他们帮忙着想,我一家人要吃饭,要生活,帮我们着想,好啊,他们给我们发钱啊!”。
“对,叫他们给我们发钱,我们要吃饭。”
赵德海看着眼前这些情绪激动,表情各异的工人。是的,这就是最淳朴的底层生活逻辑。有错吗?没错!都没错!
他身边的安全生产负责人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上前一步,拿过喇叭:“工友们别激动,你们听我说,上面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老子平时就看你不顺眼,安不安全我们不知道吗?他妈的哪个活是安全的?做饭还切手呢,走路还摔跤呢,喝水还呛呢。”
“不要人活了啊,不要人活了啊!”有人捶胸顿足的喊着。
赵德海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些,他拿过喇叭,接着说:“这三个月,你们有人在外面找到工作的,可以来办离职,矿上配合。找不到的,就等着。等整顿完了,看情况。”
“看情况,看什么情况?整顿完了就开工。还要看什么情况”有人问。
“都是那群王八羔子最可恨,见不得咱老百姓好。”
赵德海沉默了。他没法回答。因为他知道,整顿是真的,卖矿也是真。整顿完了,矿可能就姓别的姓了。这些人,还能不能回来,他不知道。
“先这么着。”他最后说,“散会。”
人群不肯散,围着他和安全生产负责人,七嘴八舌。有质问的,有哀求的,有骂娘的。他们被围在中间,像被困在孤岛上。不敢说话,只是站着,任凭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
许久,人群才慢慢散去。带着怨气,带着迷茫,带着愤怒,带着悲伤。三三两两地走了。
食堂空了。最后只剩下赵德海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里。
周五,最后一批工人也离开了。矿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井架,吹过贴满红纸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挽歌。
赵德海在矿上走了一圈。办公楼,车间,食堂,宿舍。每一处,都停下来,看很久。
他想起父亲第一次带他下井。巷道又黑又窄,头灯只能照出眼前一小块。父亲走在前面,背影宽厚,像山。他说:“海子,别怕。跟着爹,有路。”
现在,没路了。
他走到和父亲一起下井的巷口。巷道漆黑幽暗。他站在那儿,点了三支烟,插在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里。
赵德海站在那儿,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贺家岭山岭上的灯一盏盏亮起——零零星星,照着一片荒凉。
他知道贺南山的顾虑,知道贺飞的算计。他知道,离开这里,凭贺家给的安置费,他的日子不会差,甚至可能更好。在茶厂或者酒店挂个闲职,拿份清闲工资,挺好。
可他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父亲带着他走过的这条路。舍不得自己最好的二十年。舍不得那些跟着他、叫他“赵矿长”的工人。舍不得这山,这矿,这曾经热火朝天的日子。
可舍不得,又能怎样?
时代变了。规矩变了。人,也得变。
赵德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透了两代人血汗的土地,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矿区。后视镜里,贺家岭铁矿漆黑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像一颗熄灭的星。
2
周六早上,何薇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光斑。身边是空的,魏平早就起床了。外面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儿子压低了声音的说话。
“爸,妈昨天几点回来的?”
“挺晚的。你小声点,让妈妈多睡会儿。”
“哦……妈是不是很累啊?我看她黑眼圈好重。”
“嗯。所以今天咱们乖点,别吵她。”
“知道啦。”
何薇听着,心里一暖。她躺在床上,没动,享受这难得的、完全属于家庭的平静时刻。没有茶厂,没有白条,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油锅的声响,父子低低的交谈,窗外偶尔的鸟叫。
真好。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客厅,儿子正安静的在房间里写作业,魏平在厨房忙活。她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站着,看着儿子专注写作业的样子,觉得很欣慰。
魏浩然听见身后响动,转身看见母亲靠在门柱上看着他,“妈!你醒啦!”半大小子扑进她怀里,个头都快赶上她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往她怀里蹭,“爸煎了鸡蛋,还有牛奶和你爱吃的土豆煎饼!”
“真乖。”何薇揉了揉儿子硬茬茬的短发,心里那点因奔波和憋闷积攒的郁气,散了些。浩然在县一中读书,正是半大不小、开始懂事的年纪。
吃早饭时,浩然异常懂事,把煎蛋里唯一完整的蛋黄夹给她。“妈,你吃,补补。你这两天跑得脸都尖了。”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妈,唐嫣……她怎么样了?我们班同学都在问。”
何薇心里一紧。对了,唐嫣和浩然同校同级,说不定还同班。孩子们之间消息传得快。
“你怎么知道唐嫣病了?”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同学群里都传开了,说她得了重病,去市医院。”浩然低下头,戳着碗里的蛋白,“她上学期还跟我同桌过呢……妈,她能好起来吗?”
何薇看着儿子稚嫩脸上真实的担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肯定会好起来的。”
“嗯!”浩然重重点头,又把一个煎饼往她面前推,“妈,你多吃点。”
何薇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鸡蛋煎得有点老,煎饼有点咸了,但这是她这几天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拿出手机,找到唐世斌的微信——昨天晚上才加的。点开转账,输入26782.4,确认。
几秒钟后,唐世斌发来语音,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何书记……钱收到了……谢谢,真的太谢谢了……唐嫣用了特效药,医生说情况稳住了……何书记,您是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书记,我们全家……谢谢您……”
何薇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回了一句:“孩子没事就好。钱不够再跟我说。”
放下手机,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书记”。
这句话,像一块糖,也像一根刺。甜的是那份认可,刺的是那份沉重。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夸赞背后,是多少无奈、多少妥协、多少说不出口的憋屈。
她扳倒了一座山吗?没有。她只是从山上,艰难地抠下了一小块石头。而整座山,还巍然耸立。山下的村民,还在仰望,等待。
而她,甚至不得不对他们说:等等,再等等,要顾全大局。
这和她曾经厌恶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想什么呢?”魏平坐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没什么。”何薇接过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累。”
“累了就歇歇。”魏平握住她的手,“不是所有事,都得你一个人扛。”
何薇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魏平懂,但有些担子,不是说不扛就能不扛的。
窗外阳光正好,儿子又回房间写作业去了。一切看起来平静,美好。
可何薇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会我和你一起去铺子上”何薇看着魏平,一副请予批准的架势。
魏平笑了,揽了揽何薇的肩膀。“好!”
于是,忙完家里的事,上午九点多,何薇便和魏平一起出了门,来到镇上的杂货铺。
3
贺飞这几天总觉得妻子有点不对劲。
田萍心情似乎特别好。脸上总带着笑,哼着歌,逛街购物比以前更频繁,大包小包地往家提。问起来,就说“女人嘛,总得对自己好点”。
贺飞起床,一大早就看见田萍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脸上是那种兴奋的、发光的表情。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贺飞坐在沙发上,抽出一支烟,点上,随口问道。
“呀,你这么早醒啦?牛奶、鸡蛋、还有小笼包都在锅里”田萍抬头,眼睛亮亮的,“我跟你说,我最近跟着刘姐她们,搞了个投资,可赚钱了!”
“投资?”贺飞皱眉,“什么投资?”
“就是一个……嗯,理财项目。”田萍说得含糊,“反正投钱进去,每天都有返利,利息可高了!你看,”她把手机屏幕凑到贺飞面前,“今天我投的那份,又返了八百多!”
贺飞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个花里胡哨的APP界面,一堆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他心里一沉。
“什么理财项目这么高利息?你投了多少?”
“没多少,就试试水。”田萍眼神闪烁,“刘姐她们都投好久了,王行长的老婆也投了,都说稳赚!每天几百上千的进账,多好!”
“王行长的老婆?”贺飞眉头皱得更紧,“她说的你就信?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高的利息,肯定是骗局。赶紧把钱撤出来。”
“哎呀,你怎么这样!”田萍脸一拉,不高兴了,“人家都是认识好多年的姐妹,还能骗我?你就是看不得我挣钱!我用我自己美容院挣的钱投的,又没用你的钱。”
“不是你的钱,我的钱的问题,我只是怕你被骗!”贺飞压着火,“这种来路不明的投资,多少家破人亡的教训,你看得还少吗?”
“怎么就成来路不明了?”田萍站起来,声音尖了些,“APP是正规的,合同是正规的,每天返利也是实实在在的!怎么就骗了?贺飞,我告诉你,我的事你别管!我自己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说完,她抓起手机和包,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去丽姿美容院!”田萍摔门而去。
贺飞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胸口堵得慌。他猛吸了一口香烟,走到窗边。楼下,田萍的车启动,飞快地驶出小区。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行长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不妥。放下手机,烦躁地继续抽烟。
正烦着,手机响了。是孙祺。
“贺总,忙吗?”
“不忙。孙镇长有事?”
“出来坐坐?河边老地方,喝杯茶。陈镇长也在,还有老刘、老王他们。”
贺飞心里一动。老刘、老王,是镇上另外两家茶厂的老板。这个点,这个组合,叫他去喝茶……
“行,我马上到。”
4
阳光茶楼是越川的老字号,临河,雅静。这个点,客人不多。贺飞到的时候,孙祺他们已经在了,在二楼最里面的包间观澜阁。
推门进去,陈礼坐在主位,沉着脸喝茶。孙祺在旁边陪着笑脸。另外两家茶厂的老板,平峦飘香茶厂厂长刘广富和清溪茶厂厂长王长贵,坐在对面,看见贺飞,都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复杂。
“贺总,来来来,坐。”孙祺招呼。
贺飞坐下,服务员上来添了茶,退出去,关好门。
“这么早,几位老板聚得挺齐。”贺飞笑了笑,端起茶杯,没喝,看着陈礼,“陈镇长,有事?”
陈礼放下茶杯,哼了一声:“还能有什么事?何薇那档子事!”
“何薇又怎么了?”贺飞问,心里大致有了数。
“怎么了?”陈礼声音提高,“周五跑到镇政府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呼小叫,说什么茶厂拖欠救命钱,逼死人!搞得沸沸扬扬!要我主持公道,给我扣大帽子,威胁我。”
贺飞看了孙祺一眼。孙祺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
“陈镇长,这事我知道。”贺飞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唐世斌家的茶款,三年两万六,他女儿生病急用钱。何薇来要,我已经说了让茶厂按规矩办。”
“这何薇真是不识好歹,居然还威胁起镇长来了。”王长贵开口了,胖脸上挂着假装的愤怒,“何薇今天能为唐世斌要钱,明天就能为张世斌、李世斌要。她现在是盯上咱们茶厂欠款这事了!”
刘广富也接口:“贺总啊,这口子可不能开啊。咱们三家茶厂,这么多年都是这个规矩,先收茶,后结款。要是家家都像何薇这样来闹,一闹咱们就妥协给钱,咱们还做不做生意了?资金链还要不要了?”
陈礼拍了下桌子:“问题就在这儿!何薇这不是要钱,这是在坏规矩!在搅局!周五的品鉴会,县里市里都看着,媒体、客商都来。她要是到时候在现场闹起来,说咱们越川的茶厂都是欠债不还的黑心厂,这品鉴会还办不办了?越川茶叶的脸还要不要了?”
包间里气氛凝重。孙祺给每人续了茶,打着圆场:“几位老板,陈镇长,别激动。何薇那边,我已经安抚了,答应她品鉴会后处理。她应该会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陈礼冷笑,“孙祺,你太天真了!何薇那种人,我见多了!自以为是,油盐不进,满口大道理!她今天能逼着你打电话让茶厂结账,明天就敢把天捅个窟窿!品鉴会这么重要的场合,她要是真豁出去闹,咱们谁都下不来台!”
贺飞一直没说话,慢慢喝着茶。等陈礼说完,他才开口:“陈镇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陈礼盯着贺飞,“品鉴会之前,必须把何薇稳住。不能让她闹事。她不是要替茶农要钱吗?可以,慢慢要,按规矩要。但不能是现在,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
“怎么稳?”刘广富问。
“软的硬的,都得上。”陈礼压低声音,“孙祺,你以镇上的名义,找她谈一次。明确告诉她,茶农欠款的事,镇上高度重视,品鉴会后一定解决。让她相信组织,相信政府。如果她还不识相……”
他看向贺飞还有刘广富、王长贵:“这次的茶叶品鉴会,你们三家茶厂是主角,是不是该给村里、给何书记本人,表示表示?品鉴会的筹备,村里出了大力,何书记跑前跑后,辛苦费总要有点吧?”
贺飞和刘广富、王长贵都听懂了。这是要“花钱买平安”。他沉吟片刻,看向另外两人,刘广富和王长贵冲他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几个商量一下,用茶厂的名义准备一份‘感谢金’,以赞助村里公益事业的名义,给村委会。何书记那边,我个人再表示一下。”
“光给钱不一定够。”王长贵阴恻恻地说,“得让她知道,闹事的后果。贺总,我听说何书记的爱人,是在镇上开杂货铺的?”
贺飞眼神一凛:“王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长贵笑,“就是提醒一下,做生意,和气生财。有些事,点到为止。”
贺飞盯着他,没说话。包间里一时安静,只有茶壶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的轻响,和窗外隐隐的河水声。
许久,孙祺才开口,声音很淡:“品鉴会是大事,不能出岔子。何薇那边,你们要妥善处理。让陈镇长和我放心。”
陈礼脸色稍缓:“希望何薇是个明白人。来,以茶代酒,预祝品鉴会圆满成功。”
几人举杯,碰了碰。茶汤晃荡,映着灯光,也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5
天气预报说,周末这两天的天气都晴好。周六一大早,通往晴雨村的山路上,车比平时多了不少。
大多是城里来的小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慢悠悠开着,看见茶山、农家,就停下来拍照。沉静的村子突然热闹起来,狗叫声都比平时响亮。
何薇站在镇上自家店铺门口,今天来买东西的,多了不少生面孔。以往人烟稀疏的小镇,也一下子热闹了很多。魏平在理货,看见门口发呆的何薇,喊道:“你在看啥呢?”
“嗯。看人呢!”何薇应了一声,回头,冲他笑。
自从当了这破书记,她就很少来铺子上帮忙了,平日里都是老公一个人在打理,也只有周末的时候,她才能偶尔过来搭把手。
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子说今天要在家里把作业写完,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11点了,得去买菜给儿子做饭了。“我去买菜。”她对着铺子里面正在忙碌的魏平说。
“好,你去买,回家把饭做上就行,菜,我来炒。”魏平头都没抬,继续理货。
何薇转向柜台,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七八条未读消息。来自不同的村民,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何书记,听说你去给唐世斌要钱了?要到了吗?”
“何书记,我家也有茶款没结,好几年了,能帮我要要吗?”
“何书记,我家的条子最久了,五年了,茶厂一直推,怎么办啊?”
何薇一条条看,一条条回。语气耐心,措辞谨慎。
“唐世斌家的要到了,孩子生病急用。你的别着急,等我后面来慢慢解决”
“别着急,大家的欠款我都记着,等品鉴会结束,村里会专门商量解决这件事。”
“不要急,要相信组织,相信镇上会处理。”
“品鉴会是咱们村的大事,现在要顾全大局,保持好形象,别让人看笑话。”
“再等等,很快,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消息发出去,有的回复“谢谢何书记”,有的回“我们相信你”,也有的,久久没有回音。
何薇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些话——“顾全大局”、“相信组织”、“再等等”——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自己心上。
这些话,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头发冷。
就在昨天,陈礼、孙祺,还有贺飞,不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吗?
顾全大局。相信组织。再等等。
而现在,她对着这些眼巴巴等着血汗钱的村民,说着同样的话。
多么讽刺。
她坐在柜台前。看着远处,茶山苍翠,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近处,门前的公路上被车轮卷起淡淡的尘土。几个游客站在路边,指着茶山拍照,说说笑笑。
一切看起来,安宁,美好,充满希望。
可何薇知道,这安宁下面,压着多少焦灼、多少无奈、多少被“规矩”和“大局”无限期推迟的期盼。
她想起唐世斌佝偻的背影,想起茶厂门口那些茶农茫然的脸,想起自己手里那叠沉甸甸的、来自更多人的白条。
“何书记!”店铺门外有人喊。
何薇抬头,是村里一个老大娘,挎着篮子,装着些土鸡蛋。
“何书记,听说你在帮大家要钱?”大娘走过来,把篮子往她手里塞,“自家鸡下的蛋,你拿着,补补身子。你是个好书记,我们信你。”
“大娘,这要不得……”
何薇把篮子往大娘怀里推。
“拿着拿着!”大娘粗糙的手力道很大,硌得她生疼。她拍拍何薇的手,眼睛里有浑浊的、真诚的光,“我们知道你难。但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等得起,我们都等得起。”
大娘把篮子推给她,她接过篮子,沉甸甸的。
说完,大娘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很稳。
何薇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鸡蛋,又看看远处苍茫的茶山,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可心里某个地方,却一片冰凉。
她终于也成了那个,满嘴“大局”,让人“再等等”的人。
和贺飞,和陈礼,和孙祺,和这世上所有在“规矩”与“现实”之间权衡、妥协、无奈的人一样。
没什么区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