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寒意紧追身后,步步不放。
肺部烧得火辣辣疼,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刀尖上煎熬。
石敢当素来铁打硬汉,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意志,机械迈动双腿狂奔。
可跑在前头、看似气息还算稳的嬴政,内里伤势实则凶险百倍。
鬼臾区那一记裹挟蚩尤魔气的重击,霸道程度远超预估。
若非玄鉴祖玉贴身护主,再加上人皇剑柄消解七成凶威,他早已被魔气侵入心脉,肉身溃烂成一滩脓血。
即便如此,残余劲道依旧震得他五脏六腑皆受重创。
此刻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牵扯着撕裂般剧痛。
全靠人皇剑柄丝丝缕缕溢散出的苍凉人道之力,强行压住翻涌气血,缓缓修补受损经脉。
这股皇道底蕴如同世间最醇厚的灵药,虽不能即刻痊愈,却牢牢替他吊住一线生机。
二人不敢有半分停顿,一路奔袭近百里。
直到天际破开鱼肚白,身后夏墟崩塌的震天轰鸣彻底消散,才寻到一处隐秘山坳,暂且驻足喘息。
“陛……陛下……”
石敢当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抬眼望向嬴政,见自家帝王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依旧凝着冷硬弧度。那双深邃龙目,正警惕扫视四方周遭,半点不敢松懈。
嬴政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自身径直盘膝落座,阖上双目,欲引动人道之力,尽快稳住内伤。
可心神刚一沉静,胸口贴身佩戴的玄鉴祖玉,骤然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急促冰寒警示。
原本温润的玉佩瞬间滚烫,宛若一块烧红的烙铁,灼人肌理。
嬴政心头骤凛,猛然睁眼。
垂眸望去,已然融合人皇剑柄气韵、初显九州山河纹路的玄鉴祖玉上,灵光急速流转。
玉面微缩山河图里,代表他与石敢当的光点周遭,凭空浮现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光点,正从两个方位飞速逼近,呈合围之势。
其一,墨黑如渊,翻涌着狂暴又熟悉的怨毒戾气——正是鬼臾区。
此人竟从必死的塌方绝境中硬生生脱身,半点耽搁也无,循着气息疯追而来,宛如一条咬人死咬不放的疯犬。
这一点,早在嬴政预料之中。
敢觊觎蚩尤残躯、擅闯夏墟禁地之辈,必然藏有压箱底的保命底牌。
真正让嬴政瞳孔骤然一缩的,是另一道光点。
气息微弱飘忽,若有若无,若非玄鉴祖玉借人皇之力进阶,根本无从捕捉。
它无声无息,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如跗骨之蛆,从另一个完全错开的方向,以近乎笔直的轨迹,精准锁定二人藏身之地。
这股缥缈冷寂的气韵,嬴政曾在宿命梦境中亲眼见过。
那是天庭仙神麾下,专司监察人间、追索逆命者的爪牙——玄鸟卫。
一头鬼臾区疯狗在后,竟还有一条天庭猎犬暗中尾随。
双犬追迹,前后锁死。
“好,很好。”
嬴政非但未见慌乱,反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
“朕的项上人头,竟值钱到这般地步。”
他当即催动玄鉴祖玉,全力推演周遭地势与逃生轨迹。
玉面山河图景飞速变幻,无数条未来动线交织明灭。
可无论模拟何等奔逃路线,那道玄鸟卫的虚影光点,总能在下一瞬重新校准方位,如悬顶利剑,死死锁定,摆脱不得。
强行奔逃,已然毫无意义。
只会白白耗尽二人仅剩气力,最终被前后夹击,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唯有主动破局,强行斩断这宿命般的追踪锁定。
嬴政目光飞快扫过玉面推演的周遭地貌,视线骤然定格在前方十余里外。
那是一片茫茫沼泽,图上烙印三个古朴篆字——乱蝠泽。
依玄鉴祖玉所载秘辛,此泽常年瘴气遮天,雾锁百里。
泽中栖生一种异兽,名唤血食蝙蝠。
此兽畏光喜暗,不噬凡俗血肉,唯独对修行者神魂本源,有着近乎偏执的贪婪渴求。
一旦被其嗅到神魂气息锁定,便会铺天盖地蜂拥而至,不死不休。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皆是九死一生的绝地。
可落在嬴政眼中,这片绝境,恰恰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地。
险地入局,方能借势脱困。
“石敢当,还能走否?”嬴政沉声发问。
“能!陛下指向哪,末将便杀向哪!”
石敢当挣扎着挺身而起,双腿虽依旧发软发颤,眼神却重归悍然坚定。
“好。随朕,闯一闯这乱蝠泽。”
嬴政不多解释缘由,伸手一把拉起石敢当,径直朝着沼泽方向疾奔而去。
奔行途中,他刻意分出一缕心神,引动体内人皇剑柄的苍凉皇道之力。
不再全然内敛固守,反倒若有若无朝外逸散一丝精纯气韵。
这股人道本源气息磅礴厚重,宛若万灵之长,于血食蝙蝠这类以神魂为食的邪异异兽而言,无异于暗夜之中唯一烈日,有着致命般的吸引力。
就在二人即将踏入瘴气边界的刹那,异变再起。
嬴政腰间,一枚与玄鉴祖玉分开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轻轻震颤。
这是他与蒙毅动用大秦府库无尽秘藏、耗费天材地宝炼制的子母感应玉。
非生死危局、社稷急难,绝不动用,乃是大秦最高品级的秘讯法器。
咸阳,出事了。
身后追兵环伺生死一线,帝国腹地,已然暗流汹涌。
嬴政眼神骤然一寒,一缕微不可察的神念探入玉佩之内。
下一刻,蒙毅压抑焦急、字字凝重的加密传讯,如洪流般直闯脑海:
“陛下!丞相李斯三日前称病罢朝,闭门拒客。中车府令赵高借机拉拢新任卫尉司马欣,谎称宫中有刺客余孽,欲于今夜子时,调动南北二营戍卫,封锁章台宫全域!”
“臣手握京畿虎符,可节制兵马,却无陛下明诏,不敢擅自调兵,恐酿兵变祸乱!咸阳朝局,已是一触即发,危在旦夕!恳请陛下速做决断!”
好一个赵高。
好一个司马欣。
朕离京不过数日,这群亲手提拔的家奴爪牙,竟敢暗中勾结,觊觎大秦兵权,图谋宫变乱政。
一股比身上魔伤更刺骨的寒意,伴着翻涌滔天的帝王怒火,在嬴政心底轰然炸开。
身后双犬追命,千里之外腹地生变。
内外皆死局,进退皆险途。
换作旁人,早已心神崩乱,方寸尽失。
嬴政却只深吸一口混杂水汽与腐腥的山风,苍白面容上,不见半分慌乱动摇。
他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前方渐起的漫天瘴雾,望向沼泽深处。
玄鉴祖玉视野里,沼泽黑暗之中,已然浮现出万千细碎红点。
尽数被他刻意逸散的人皇气息引动,躁动翻涌,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沸水,蓄势待发。
再望向玉面上那道玄鸟卫的光点,依旧不急不缓,匀速逼近,锁定始终不曾断绝。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布局,在他脑海瞬息成型。
他要借这片乱蝠泽做局,暂且甩开身后两头追猎的猎犬。
更要借这片绝地之势,隔着千里山河,给咸阳朝堂,落下一道定夺大秦国运的惊天帝令。
“走。”
嬴政低喝一声,不再刻意压制体内皇道气息,携着石敢当,毅然踏入茫茫瘴雾。
浓重白雾瞬间翻涌而至,将二人身影彻底吞没。
沼泽之内泥泞遍布,险象环生。
嬴政凭玄鉴祖玉精准引路,避开暗流与陷人泥沼,在错综复杂的水路间飞速穿行。
不多时,寻到一处巨岩环抱、地势偏高、内里干爽隐蔽的天然岩洞。
他即刻引动人皇血脉为引,以极简古法,在洞口布下隐匿气机的简易法阵,隔绝内外气息。
暂避追兵,暗藏岩洞。
一边是身后步步紧逼的天庭暗卫与魔门长老,一边是咸阳城内暗流涌动的权变杀机。
一局牵两头,一步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