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曾俯瞰六合、睥睨八荒的龙眸深处,此刻燃起独属于人皇的绝对自信。
“咔嚓!”
一声清越厚重的合榫脆响,在漫天魔气咆哮里并不起眼,却像叩开了尘封万古的纪元之门。
剑锷与剑柄,两件分属异世、却本源同根的人皇遗物,终在嬴政掌心重新合一。
刹那间,一股远比先前任何时刻都纯粹凝练的人道之力,自交合之处轰然奔涌而出。
没有帝辛传承的隐忍诡谋,也无大禹遗泽的苍凉杀伐。
而是两脉底蕴相融,再经嬴政这大一统帝王的霸道意志淬炼,生出一股只属于他的全新皇道威压。
金色光华未凝剑刃,反倒在他身前飞速交织,化作一层看似淡薄、实则坚不可摧的淡金屏障。
屏障之上无繁复符文,无玄奥阵纹,只浮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古老人字。
“吼——!”
下一瞬,蚩尤魔气凝成的黑色孽龙,裹挟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撞在金色屏障之上。
没有惊天炸响,只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消融声。
宛若滚油泼落寒冰,漆黑魔气与金色屏障彼此侵蚀、湮灭不休。
狰狞龙头在屏障前寸寸消解,而那道看似稳固的光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砰!”
堪堪撑住不足一息,金色屏障轰然破碎。
可孽龙最核心、最凶戾的毁灭威能,已在这短短对峙里被硬生生削弱七成有余。
残余黑气动势未竭,重重轰在嬴政胸口。
只觉如山岳飞驰相撞,巨力透体而来,身躯不受控制向后倒飞,双脚在坚硬黑石地面犁出两道深壑。
体内气血狂翻,一股腥甜直涌喉头,被他硬生生强行咽压下去。
勉强稳住身形,胸前衣衫已化作飞灰,裸露肌肤印下一道狰狞黑爪印,缕缕魔气顺着肌理,试图钻入侵蚀神魂。
就在此刻,胸口玄鉴祖玉骤然一亮。
一缕温和却霸道的气韵流转周身,瞬息间便将侵入体内的魔气绞杀殆尽。
“竟……竟真的挡住了?!”
鬼臾区血红瞳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一击,是他不惜血祭部众、强行破禁,勾动地脉深处最精纯蚩尤魔气发出的全力一击。
威能足以瞬杀凡人武道巅峰,就连初入人道通玄的修士都能重创。
可眼前这秦人帝王,仅仅被震退几步,气息稍有浮动,根基竟分毫未损。
那残缺剑柄,竟有这般通天神威?
转瞬之间,鬼臾区眼底的贪婪与杀意愈发炽烈。
他已然打定主意,不计代价再度出手,务必生擒此人,夺下人皇圣物!
可就在他欲催动魔气再起杀招之际,稳住身形的嬴政,做出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无视鬼臾区,也不再看掌心人皇残柄,陡然转头,对着刚从地上爬起、尚且头脑晕眩的石敢当,发出一声震彻大殿的断喝。
“石敢当!毁掉王座!”
声如惊雷,裹挟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什么?!”
石敢当浑身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那可是上古人王王座,是夏墟地标,更是姒癸将军魂念归栖之地。
陛下为何要自毁古迹?
疑惑只在心头转瞬即逝。
追随嬴政至今,他早已见过陛下远超常人的深谋远虑与通天格局。
他只懂一个道理:陛下之令,纵不解其意,亦需誓死遵从。
“末将遵旨!”
没有半分迟疑,殷商遗民后裔爆发出一声狂吼,将满心震惊尽数压下,化作绝对服从。
双腿肌肉骤然虬结,脚下地面轰然崩裂,身躯如出膛炮弹,直扑大殿尽头那尊黑石王座。
全身残余气力尽数灌注右拳,古铜色拳面泛起淡淡血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砸向王座扶手。
“竖子尔敢!”
鬼臾区本欲趁势发动雷霆一击,却被嬴政这道命令惊得魂飞魄散。
望见石敢当真的悍然扑向王座,他扭曲的面容上,第一次浮出发自心底的恐惧与暴怒。
没人比他更清楚其中隐秘。
这王座从不是象征摆设。
是当年大禹亲手布设,镇压整座夏墟地脉的阵眼。
更是封印蚩尤残躯魔气外泄的最后一道枷锁。
姒癸的执念,不过是附在阵眼上的一道锁魂罢了。
如今执念已解,阵眼尚存。
一旦阵眼崩毁,地脉之力瞬间失控,这座沉寂千年的地底古城,顷刻便会山崩地陷,被万钧土石彻底掩埋。
到那时,别说夺取人皇碎片,就连他自身,都要被狂暴地脉乱流撕成齑粉。
这秦人帝王,怎会知晓这等上古秘辛?
来不及深思,更无暇再袭嬴政。
鬼臾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舍弃近在咫尺的猎物,身形在空中诡异折转,化作一道黑色电光,不顾一切朝王座与石敢当扑去。
速度快得在空中拖出一道狭长黑影。
他必须拦住!
可他快,嬴政的算计,更快。
从鬼臾区弃攻回身、奔赴王座的刹那,这场生死对局的主动权,便已彻底易手。
“就是现在。”
嬴政眼底精光爆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等的,正是这个破绽。
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万民愿力熔炼的最后一缕人道底蕴,毫无保留尽数灌入残缺剑柄。
“嗡——!”
古朴青铜剑柄金芒再度暴涨,亮度远超方才抵挡孽龙之时。
鬼臾区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亡魂大冒,只当嬴政要趁他背对之时,发动致命突袭。
殊不知,嬴政的目标,从来不是他。
嬴政臂膀肌肉贲起,手腕猛然翻转,不往前刺,反倒反握剑柄,朝着斜上方穹顶岩层,悍然横劈而出。
“借尔王座,断尔归路!”
低喝落定,一道凝若实质的淡金剑气破空而出。
没有震天威势,却疾如流星,精准到极致。
剑气撕裂空气,掠出细微破空声,恰在鬼臾区扑至王座前、一掌震飞石敢当的瞬间,正中穹顶那道布满细密裂纹、整座岩层最薄弱的衔接节点。
“轰!!!”
一声远比先前所有轰鸣都沉闷恐怖的巨响,自头顶轰然炸开。
这道剑气,成了压垮危局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击中的穹顶岩层瞬间崩裂坍塌。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无数巨石厚土如决堤洪流,咆哮倾泻而下。
转瞬之间,奔涌的土石流彻底封死嬴政与鬼臾区间的通路,筑起一堵厚达数十丈、绝无可能逾越的天然壁垒。
“不——!”
巨石之后,传来鬼臾区气急败坏、怨毒不甘的怒吼。
他保住了王座,止住夏墟瞬间崩塌,却错失追击嬴政的最佳时机,被硬生生困在即将全盘坍塌的大殿深处。
他彻彻底底,被耍了。
从头到尾,都被这位秦人帝王玩弄于股掌之间。
“轰隆隆……”
嬴政这一剑,彻底打破夏墟脆弱的地脉平衡。
大规模崩塌已然开启。
整座地底空间剧烈震颤,穹顶裂痕蔓延密布,巨石不断坠落,地面开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远古凶兽苏醒,要将这片尘封万古的秘境一口吞噬。
“走!”
嬴政懒得回望身后纷争,一把拉起被掌风震飞、嘴角溢血的石敢当。
循着玄鉴祖玉早已推演好的备用逃生密道,展开身形,在末日般的崩乱景象中疾奔离去。
身后鬼臾区的怒吼,被巨石崩落的轰鸣渐渐淹没,直至微不可闻。
大地呻吟,穹顶坠落。
死亡阴影如影随形,二人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前路微光遥遥似晨星,而身后这座埋葬上古荣光与无尽隐秘的夏墟,伴着漫天轰鸣,一寸寸沉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