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徐明远正式到任。交接仪式在县委大会议室举行，跟上次周正洪来的时候规模差不多，市里来了一个组织部的处长宣读文件，周正洪和徐明远各自讲了话。
秦川坐在最后一排打量着这个新县长。徐明远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皮肤偏黑，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从左眉角延伸到太阳穴，不知道是年轻时受的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感。
徐明远在讲话中没有说太多客套话，他只讲了三点。第一是他来北原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干事的。第二是他以前在区里分管过工业和城建，对经济发展有一定的经验，但北原的情况跟区里不同，他需要时间学习。第三是他希望班子成员之间坦诚相待，有话说在明处不要搞小动作。
第三点说出来的时候秦川注意到周正洪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坐着微微点头，像是在表示赞同。但秦川从周正洪那种过于平稳的反应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一个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表现得这么不在意，周正洪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表演。
交接会结束以后周正洪在自己的办公室跟徐明远单独谈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秦川在县委办临时给他安排的工位上坐着翻文件，陆安从他面前走过去两次，第二次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下午徐明远到政府楼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张宏达走以后就一直空着，保洁员定期来打扫但没有人使用，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徐明远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环顾了一圈，然后对秦川说你帮我把这间屋子收拾一下，把该换的东西换掉。
秦川说好的徐县长。
这是他第一次叫徐明远县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不习惯。跟了张宏达一年多，张宏达的说话方式做事节奏他已经摸透了，现在换了一个全新的人，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秦川花了半天时间把办公室收拾干净。他换了一套新的茶具，把窗帘拆下来换了洗过的，桌上的文件柜和书架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做完以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觉得还过得去，就回去跟徐明远说收拾好了。
徐明远过来看了一圈没说什么，坐下来翻秦川留在桌上的一份政府通讯录。翻了几页以后他忽然问秦川：“你是陈县长原来的秘书？”
秦川说是的。
徐明远说：“陈县长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秦川想了想说陈县长让我好好干。
徐明远笑了一下说：“就这么简单。”。
秦川说：“是的，就这么简单。”。
徐明远把通讯录合上说：“那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叫你。”。
秦川走出政府楼的时候心里并不轻松。徐明远问张宏达走的时候说了什么这个问题的指向很明确，他在试探秦川跟前任的关系深浅。秦川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不解释不辩白不表忠心，让新领导自己去判断，这是最安全也是最难把握的策略。
十月下旬徐明远开始了他到北原后的第一轮调研。跟周正洪不同，徐明远调研不带县委办的人，只带秦川和一个司机。他不去乡镇看项目现场，而是去各局看账本。
第一站是财政局。徐明远在财政局坐了一整个上午，把今年一到九月份的财政支出明细翻了整整三本。财政局长陪着在旁边坐着，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徐明远看完以后问了三个问题，第一是去年马志强分管时期的专项经费拨付有没有异常，第二是协作区的预算资金从哪里出，第三是年底还有多少结余可以调度。
财政局长支支吾吾答了半天，徐明远没有发火只是说把这三个问题的书面材料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第二站是发改局。许志远这次倒是没有出汗，他已经在北原县折腾了大半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了，脸皮早就练厚了。徐明远看了几个项目的审批档案，问了一些投资方的背景情况，许志远对答如流。但秦川注意到徐明远在翻看协作区项目档案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快就消失了，快到坐在对面的许志远都没有注意到。
第三站是住建局。这是秦川最关注的一站。住建局的项目多资金量大，前几年刘海涛分管的时候出过问题，后来换了局长后情况稍微好转，但底子没干净。徐明远在住建局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沉了不少。
晚上回到宿舍秦川把三天调研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徐明远看账本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说明他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听汇报的领导。他直接查账意味着他在找问题，找什么问题目前还不明确，但财政和项目这两个领域是重灾区，只要认真查一定能查出东西。
秦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徐明远在摸底，方向是资金流向。
十一月初徐明远做了一件让整个县政府都没想到的事。他在县长办公会上提出要对去年和前年的重点专项资金进行一次全面审计，不是内部自查而是请市里的审计部门来做外部审计。
这个提议一出会场里安静了好几秒钟。周正洪没有参加县长办公会，这种会轮不到县委书记出席，但消息传到周正洪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陶建国作为副县长在会上没有表态，其他几个副局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川坐在角落里做记录，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他知道徐明远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过去两年北原县整个资金使用体系。马志强时期的那些项目、周正洪来了以后新上的项目、协作区的预算，全部都会被审计翻出来。如果审计出了问题，不管是马志强留下的旧账还是周正洪刚建的新账，都会被摊在阳光下。
散会以后赵刚找到秦川说徐县长这是要跟周书记对着干啊，请市里来审计这不是明摆着不给周书记面子吗。
秦川说审计是正当程序，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刚说程序上没问题但意图太明显了。周书记刚把北原的盘子铺好，徐县长一来就翻旧账，这不明摆着是市里派来制衡周书记的吗。
秦川说制衡不制衡不是我们能讨论的事，咱们把记录做好就行。
赵刚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
秦川没有回答。他不是谨慎，是他比赵刚更清楚一件事，审计一旦启动就不是徐明远一个人能控制的了。市里的审计组来了以后查到什么程度、报告怎么写、抄送哪些部门，这些都不在徐明远的掌控范围内。徐明远点了火但火烧到哪里谁也预料不到，包括秦川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那把火很快就会烧到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