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过甜水巷斑驳墙皮。
雷震身形如蛰伏猎豹,贴着墙根阴影掠行。
身后几名骁骑营精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死士好手,此刻尽数融于夜色,无声合围那座毫不起眼的破败小院。
院门虚掩,一缕昏黄灯火从门缝泄出,落在湿冷青石板上,漾开一抹不祥微光。
雷震与副将眼神交汇,手势一落。
两名精锐如狸猫翻上墙头,转瞬便响起墙内轻微闷哼,紧接着重物倒地——门口暗哨,已被悄无声息解决。
雷震再不迟疑,一脚踹开院门,身形如离弦利箭,直闯而入。
院内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骁骑营统领瞳孔骤然收缩。
小院狼藉一片,简陋桌椅尽数被砸得粉碎。
数名黑衣蒙面人,正围堵着蜷缩在角落的单薄身影。
那少年瘦弱得像风中飘摇的芦苇,正是姜离密信里提及的阿蛮。
此刻的阿蛮,双手死死捂住头颅,在冰冷地面痛苦翻滚、浑身抽搐。
脸上没有半滴泪水,只剩极致惊恐与难以忍耐的扭曲,仿佛有无形钢针,齐齐扎进他脑海深处。
喉咙里溢出嗬嗬低吼,不成语调,尽是难以言喻的神魂折磨。
“带走!”
为首黑衣人嗓音嘶哑,显然没料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
伸手一把扣住阿蛮胳膊,要强行将人拖走。
“放下他!”
雷震暴喝如惊雷平地炸响,长刀出鞘,森寒刀光劈斩而出,直取黑衣人后心。
激战,瞬间引爆。
这群黑衣人武功路数诡异至极,不恋战,不贪杀,唯一执念,便是掳走阿蛮。
招招狠辣决绝,带着玉石俱焚的死士悍气,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狭小院落里,刀光剑影纵横交错,金铁交鸣刺耳不绝。
骁骑营精锐训练有素,可对方悍不畏死的打法,依旧让战局瞬间陷入胶着。
雷震独战为首两名黑衣人,刀风凛冽霸道,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二人连连后退。
却始终冲不破对方联手布下的防御,无法靠近后方的阿蛮。
缠斗之间,雷震敏锐捕捉到一处极怪异的细节。
阿蛮身上的痛苦,与周遭打斗毫无干系。
哪怕在地上翻滚抽搐,头颅也总会不由自主偏向东南方位。
似有一股无形力量,自那片方向传来,对他进行神魂凌迟。
雷震心头猛地一震,一个惊人念头瞬间浮起:
这少年,竟能实时感知母器所在!
他承受的极致痛苦,正是因为能比任何人都清晰,直面那潜藏在暗处的魔音侵蚀!
一念及此,雷震再无半点保留。
“都给本将滚开!”
一声怒吼震彻小院,内力尽数灌注刀身,一道霸道刀罡横扫而出,硬生生将两名黑衣人震退数步。
抓住这转瞬空当,他身形一晃,如猛虎下山,直扑蜷缩在地的阿蛮。
一名黑衣人见状,竟全然不顾身后劈来的刀锋,猛地转身,以扭曲姿态扑向雷震。
双手成利爪,直锁咽喉,摆明要用自身性命,只为拖延片刻光阴。
“找死!”
雷震眼底杀意暴涨,侧身避开致命要害,任由对方利爪在肩头撕开数道血痕。
左手如铁钳探出,死死扣住阿蛮肩头。
就在他奋力拽过少年,打算护在身后的刹那——
“当——呜——”
一阵沉重又急促的钟鼓长鸣,穿透京城沉沉夜幕,自皇宫方向遥遥荡开。
不是寻常晨钟暮鼓。
是唯有国丧大变、朝堂动荡之时,才会敲响的景阳钟、奉天鼓!
钟声悲怆,鼓声沉闷,交织成无形巨掌,死死攥住京城百万军民的心。
太庙,出事了。
钟鼓齐鸣的同一时刻,景阳宫偏殿。
一名情报内侍脸色惨白冲进来,声音因极致恐惧而尖利发颤。
“主上!大事不好!六皇子萧景元串联十余位宗室元老、御史言官,此刻正长跪太庙之前,泣血上奏!”
内侍一句话,如重锤砸落,殿内人心齐齐一沉。
“他们……他们妄言九殿下监国以来,宠信妖妃,倒行逆施,触怒上天,降下失魂怪灾!”
“恳请陛下废黜九殿下监国大权,并将您交由宗人府明正典刑,以慰天心,安抚民怨!”
釜底抽薪。
四个字,瞬间在姜离心底浮现。
萧景元选的时机,狠毒到极致。
趁萧景珩率主力远驻皇陵、京城守备被失魂症搅得人心惶惶、处处慌乱之际,悍然发难。
他闭口不谈夺嫡权争,只把所有灾劫源头,全都扣在姜离这个“妖妃”头上。
再顺势攻讦被妖妃迷惑的萧景珩,直接站牢道义与民意制高点。
一旦萧景珩监国的正统被动摇、惨遭废黜,那姜离如今调动骁骑营、封锁五城兵马司、调度工部官员的所有举措,都会被冠上谋逆铁证。
到那时,旁人不必再费心搜寻母器下落。
萧景元只需借清君侧之名,便可名正言顺接管朝局,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姜离猛地转身,望向墙上偌大的京城沙盘。
沙盘之上,各方势力旗帜犬牙交错,局势已然乱作一团。
她瞬间清醒。
如今棋局,早已不是单纯破解魔音、寻毁母器那么简单。
敌人杀招环环相扣,一手以魔音母器作灭城利刃,一手以朝堂权谋做倾覆后手。
只破器物,已然无解。
她必须双线落子。
一边要拆除悬在京城头顶的灭世炸弹,一边要稳住濒临崩塌的朝堂根基。
姜离深吸一口气,眼底乍起的惊怒,被极致的冷静尽数压下。
“传信九殿下。”
她声线清冷坚定,瞬间稳住殿内惶恐人心。
“告知太庙生变,却不必急于回宫弹压。萧景元本意,便是逼他回城,深陷宗室言官的泥潭缠斗。”
“令他依旧坐镇城外,只派一队亲兵,以护卫太庙、防乱民冲击为由,封锁太庙全域,许进不许出,隔绝内外,稳住事态即可。”
一名亲卫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姜离目光落向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陆英。
“陆少卿。”
“微臣在!”陆英浑身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眼下,我们不能只想着去拆,更要学着去引、去御、去反制。”
姜离眼底闪过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然锋芒。
走到案前,提笔落纸,字迹锐利如刀。
飞快写下一道密令,封入蜡丸,又将陆英演算满是公式的图纸,一并塞入他掌心。
“你即刻带苏月明,携子母定音铜、次声频率所有演算资料,去往一处地方。”
陆英心头一颤,脱口问道:“去往何处?”
“天元古寺。”
姜离一字一顿,语气凝重。
目光穿透窗外沉沉夜色,似已望见古寺菩提下枯坐的老僧。
“去找慧远大师。告诉他,萧景元太庙发难,京城人心大乱。我们已无时间慢慢寻觅寂灭之位。”
“我要他以皇家寺院住持之名,召集京城所有通晓音律的高僧,配合你们,即刻启动反制之局。”
她微微俯身,凑到陆英耳边,以仅有二人能闻的语速,飞快道出计划核心。
陆英双眼越睁越大,从错愕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眼底燃起一抹洞悉全局的狂热。
他彻底懂了。
姜离要以声对声,以阵破阵。
借佛门梵音之势,逆冲魔音频率,在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里,硬生生奏响一局绝地反击的战歌。
“去吧。”
姜离直起身,语调重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告知慧远大师,此举既是救万民于魔祸,亦是保佛门清誉。此战,成败在此一举。”
陆英重重点头,紧握蜡丸与图纸,转身带着苏月明一行人,毅然扎入无边夜色。
偏殿重归寂静,唯有灯火摇曳不定。
姜离独自立在沙盘之前,眸光如炬,俯瞰整座京城棋局。
城南,雷震护着阿蛮深陷缠斗,突围艰难;
城外,萧景珩大军被假情报牵制,动弹不得;
太庙之前,萧景元煽风点火,朝堂风暴蓄势待发。
大雍江山的气运,似被一道无形天命裂痕生生贯穿,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而她,便立在这道裂痕最中心。
身前朝野动荡,身后灭城危机,脚下,已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