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护身符。护身符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抬头看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知道云婉儿还没睡。他自己也不打算回去睡觉。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但他没管。他往前走几步,拐进一条小路,绕过工坊的后墙。那扇矮门开着,里面有光。不是符文阵的蓝光,也不是灵气灯的黄光,是油灯的火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
屋里有声音,很轻,但能听清。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今天最想做什么?”是云婉儿的声音。
没人说话。过了会儿,一个穿粗布衣的少年低声说:“我想回家,告诉我娘……我不恨她改嫁。”
旁边一个老兵接话:“我想再看一眼老家的桃花。山沟里的,没人管,年年都开。”
角落里有个女人,声音很小:“我想让打我的人道歉。然后我原谅他。”
没人笑,也没人点头。大家呼吸都变慢了。
一个小男孩举手。他脸圆圆的,耳朵尖有一点灰毛,是妖族混血。他叫小石头,八岁,上课总坐第一排。
“我想知道,”他说,“星星为什么是金色的?我们晚上看到的那些光,是不是假的?”
云婉儿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问:“如果道网答应你,明天就能看到真正的星星,只要你不再反抗,不再来上课……你会答应吗?”
有人低头。
有人咬嘴唇。
那个说要原谅丈夫的女人,手指掐进了手掌。
老兵盯着地面,喉咙动了一下。
大多数人没举手。
只有小石头把手举得高高的。
“我不答应。”他说,“要是用看不见真星星换活命,那活着也没意思。”
屋里更静了。
陆离在门外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踩到一块松砖,发出一点响声。几个人回头看他,没说话,也没行礼。他们现在不这样做了。陆离说过,这里不是军营,是课堂。
他走到前面,站在云婉儿身边。
“盟主?”云婉儿看了他一眼。
陆离点点头,接过话说:“小石头说得对。”
他蹲下,和小石头平视:“你想看真正的星星,这没错。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仗吗?不是为了打败谁,也不是为了抢地盘。”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不用再问‘星星是不是假的’。是为了有一天,你们可以自己决定看什么、信什么、走哪条路。”
小石头眨眨眼:“那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种种子吗?”
“算是吧。”陆离笑了笑,“你就是一颗种子。”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云婉儿轻声说:“时间到了,下课吧。”
学生们一个个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走得重,有人走得慢,但都没说话。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么空,也不像后来那么怕。像是心里多了点东西,压住了慌。
最后走的是小石头。他背着小布包,路过时仰头看陆离,眼睛亮晶晶的:“盟主,如果我们赢了,星星会变成啥颜色呀?”
陆离蹲下,手轻轻放在他头上,摸了摸那有点发灰的头发,声音温柔:“我也不知道。但我跟你保证,一定比现在好看。”
小石头眼睛更亮了,咧嘴一笑:“那我要活到那天!”
陆离用力点头:“嗯,你得活着,必须得活着。”
屋里只剩陆离和云婉儿。
“今天问得好。”陆离说。
“有些话,必须由他们自己说出来。”云婉儿低头整理玉简,“不然听了再多真相,也只是别人的故事。”
陆离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云婉儿叫住他,“你脸色不对。”
陆离停下,没回头。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你用了暗视之瞳?”
“看了一眼。”他承认,“小石头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他的因果线。”
“怎么样?”
“有光点。”陆离声音沉下来,“第七颗。”
云婉儿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标记。一旦出现第七颗光点,说明道网启动清除程序,目标进入倒计时。三天之内,这个人会被彻底抹掉,连亲人都会忘记他存在过。
“能挡吗?”她问。
“试试。”陆离往回走,“先找阿箐。”
阿箐已经在门口了。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陆离来了。
“小石头?”她问。
陆离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说:“是他。”
阿箐握紧了手里的竹杖。“他今天说了什么?”
“他说想看真正的星星。”陆离声音有点哑,“他还说,不会为了活命放弃。”
阿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疼。
“那就不是意外。”她说,“是选择。他选择了知道。”
三人回到教学区后面的小屋。这是云婉儿临时设的治疗点,墙角摆着几瓶药,中间一张木床。
半夜,有人拍门,声音很急。小石头的母亲带着哭腔喊:“快开门啊!孩子突然昏过去了,咋喊都不醒!”
云婉儿冲过去开门。小石头母亲满脸是泪,怀里抱着的小石头双眼紧闭,脸色发白。
云婉儿把孩子抱到床上,立刻施针、灌药,双手灵力涌动,探查经脉。
“没有伤。”她皱眉,声音焦急,“魂体完整,气息平稳……可他就是醒不过来。”
陆离闭眼,开启暗视之瞳。视野一变,他看见空中有许多细小的金色符文链,像蛇一样从屋顶垂下,缠住小石头的头顶。那是道网的清除程序,正在一点点抹掉他的存在。
“平衡之印!”陆离低喝,抬手按在孩子额头上,掌心泛起青光,挡住金链的侵蚀。
青光和金链相碰,发出刺耳的声响。陆离额头冒汗,身体微微发抖。
“只能拖。”他咬牙,“改不了规则,也断不了链。这是系统级清除。”
阿箐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脸。
“他还记得。”她忽然说。
“什么?”
“他在梦里说话。”阿箐声音很轻,“他说……‘星星……金色的……不好看……’”
陆离的手抖了一下。
云婉儿看着两人:“还有办法吗?”
“没有。”阿箐摇头,“除非有人愿意烧十年寿命,把他的名字刻进不朽名册。可就算那样,也只能留个名字,留不住人。”
屋里没人说话。
小石头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像个睡着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他母亲来接他。
“他还没醒。”云婉儿拦住她,“再留一天观察。”
女人点头,红着眼走了。
中午,云婉儿去熬药。
阿箐守在床边。
陆离靠在墙角闭目休息。他用了太多灵力,脑袋像被刀割。
傍晚,小石头的母亲又来了。
“孩子呢?”她问。
“还在床上。”阿箐说。
女人走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一脸茫然:“我怎么觉得……没见过这孩子?”
阿箐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就是……”女人挠头,“屋里躺着个小孩,但我记不起他是谁……我儿子叫铁蛋,不是这个名。”
“他是小石头!”阿箐抓住她手臂,“你儿子不在家吗?你有没有生过一个耳朵带灰毛的孩子?”
女人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你疯了吧?我只生了一个儿子,叫铁蛋,今年十岁,在外村放牛。我没见过什么小石头!”
说完转身跑了。
阿箐站着不动,竹杖杵在地上,手抓得很紧。
陆离睁开眼,慢慢站起来。
第三天清晨,床空了。
云婉儿冲进来:“人呢?”
“没了。”阿箐说,“彻底没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陆离走到床前,摸了摸被褥——还是温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他用暗视之瞳看了因果线。
第七颗光点亮起时,整条线断了。
像一根琴弦,被人剪断。
他转身走向教室。
云婉儿跟上来:“你要干什么?”
“拿记录册。”
那是一本普通的纸册,粗线装订,封皮写着三个字:真实课。
陆离翻开,找到空白页。
他掏出一支炭笔——是赵铁山给的,能在任何东西上留下擦不掉的痕迹。
他写下:
姓名:小石头。
年龄:八岁。
身份:妖族混血。
死因:想看真正的星星。
遗言:那我们要替他看到。
写完,他合上册子,放在讲台上。
然后跪了下去。
一整夜,他就那样跪着,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座不会倒的碑。
阿箐坐在他旁边,没劝,也没哭。
天快亮时,她轻声说:“他存在过。我们记得。”
陆离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太阳升起后,第一批学生来了。
陆离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差点跌倒,他扶了一下窗台才站稳。
他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院子。
一个新来的女孩吃力地放下水桶,抬头望向天空。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她皱眉,小声却清楚地说:“今天的星星……咋这么假,感觉就像被人硬塞进眼睛里的破玩意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吵闹声。隐约还能听到有人惊恐地大喊:“道网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