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奇缘录》(4)
书名:《怪探博物馆》灵异悬疑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9925字 发布时间:2026-05-14

第三章:画中仙

落霞镇依山傍水,是个风景如画的小镇。镇子东边有一条河,名叫听涛河,河水清澈,河床铺满鹅卵石,水流过处,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吟诵。

听涛楼就建在河边,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漆色已经斑驳,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楼的正面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听涛楼"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但边角已经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沈墨白三人抵达时,正值黄昏。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河碎金。河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的笑声清脆,在空气中回荡。

"这地方……"林小满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比青石镇舒服多了。"

"别大意,"沈墨白说,他的目光落在听涛楼上,眉头微微皱起,"越美的地方,越危险。"

墨青站在他身旁,她的目光也落在听涛楼上。她的瞳孔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但眼底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那是鬼蜮留下的印记,在感知到异常时会显现。

"哥,"她轻声说,"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摇头,"但……很熟悉。像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像是……另一个我。"

沈墨白侧过头,看着她。

"另一个你?"

"嗯,"墨青点头,"鬼蜮给我的感觉,是黑暗、冰冷、绝望。但楼里的东西……是温暖、明亮、却又……"

她又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却又……悲伤。"

听涛楼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名文远。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袖口绣着云纹。他的脸很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眼缝里透出的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悲伤。

"三位,是来住店的?"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儒雅。

"来调查的,"沈墨白直截了当,"听说您这里,有幅画。"

周文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但沈墨白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戴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已经磨得发亮。

"画?"周文远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低了几分,"什么画?"

"一幅美人图,"沈墨白说,"据说,每到月圆之夜,画中的美人就会走出来,在楼里徘徊。有人听到她的歌声,有人看到她的身影,还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文远的眼睛。

"还有人,在画前失踪了。"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近乎恐惧的表情。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佛珠,指节发白,珠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们……"他的声音颤抖着,"你们从哪儿听说的?"

"网上,"林小满插嘴道,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论坛页面,"有人发帖,说在听涛楼住了一晚,第二天同伴就不见了。警察找了很久,一无所获。"

周文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佛珠,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他说,声音低沉,"我带你们去看画。"

画挂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把圈椅,椅面上铺着绣垫。一扇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但颜料已经褪色,山不再是青色的,水不再是绿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

画就挂在屏风后面的墙上。

那是一幅工笔美人图,约莫一人高,用绢本绘制。画中的女子,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站在一棵桃花树下,手持一把团扇,半遮面容。

她的眼睛,是露出来的。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杏核形状,瞳孔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妩媚。但奇怪的是,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那双眼睛都在看着你。

像是在……注视着你。

"这画……"墨青站在画前,瞳孔里的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有生命。"

"什么意思?"林小满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意思是,"墨青伸出手,指尖悬在画的表面,没有触碰,"画中的女子,不是画出来的。她是……被封印进去的。"

"封印?"

"嗯,"墨青点头,"有人把她的灵魂,封进了画里。她的身体死了,但灵魂还在画里活着。每到月圆之夜,封印减弱,她就能暂时出来。"

沈墨白的眉头皱紧了。

"谁封印的?"

周文远站在门口,他的脸色惨白,身体靠在门框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是我封印的。"

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周文远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她叫苏婉清,"他说,声音哽咽,"是我的……我的妻子。"

二十年前,周文远还是个年轻的画家。

他在落霞镇遇到了苏婉清,一个在当地小学教书的姑娘。她长得不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山间的清泉,干净、纯粹、让人心安。

他们相爱,结婚,在这栋听涛楼里,度过了最幸福的三年。

然后,变故发生了。

苏婉清得了重病,一种罕见的血液病。医生说她活不过半年。

周文远疯了。

他四处求医,访遍名医,但一无所获。最后,他听说了一个人。

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道士。

老道士告诉他,有一种方法,可以救苏婉清。

"把她的灵魂,封进画里,"老道士说,"她的身体会死,但她的灵魂会活着。只要画不毁,她就不灭。"

"那她……还能出来吗?"

"能,"老道士说,"每到月圆之夜,封印减弱,她就能暂时出来。但时间很短,天亮之前,必须回到画里。"

"那她……还是她吗?"

老道士沉默了。

然后,他说:"是,也不是。她的记忆会保留,但她会忘记……忘记时间的流逝。对她来说,每一次出来,都像是昨天。但对你来说,每一次见面,都隔了一个月。"

周文远犹豫了。

但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苏婉清,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画了那幅画。

用了一整年的时间,画了那幅工笔美人图。

他把苏婉清的灵魂,封进了画里。

然后,他看着她,在每个月圆之夜,从画中走出,对他微笑,对他唱歌,对他讲述她"昨天"的见闻。

她不知道,她的"昨天",已经是二十年前。

她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化作了尘土。

她不知道,她每次出来,都会在楼里徘徊,而她的歌声,会吸引那些迷路的人,让他们……消失。

"消失?"沈墨白的声音低沉。

"嗯,"周文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出来,第二天,楼里就会少一个人。起初我以为是人自己走了,但后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三楼的储藏室,"他说,"里面……有东西。"

储藏室的门,被一把生锈的锁锁着。

周文远的手在颤抖,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借着那微光,沈墨白看到,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

是衣服。

各种各样的衣服,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它们被整齐地叠放着,像是一堆等待认领的失物。

但沈墨白注意到,那些衣服的领口或袖口,都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迹。

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些……"林小满的声音颤抖着,"这些都是……"

"失踪的人留下的,"周文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的身体……不见了。只剩下衣服。"

墨青走到那堆衣服前,蹲下身,拿起一件。

那是一件蓝色的衬衫,男式的,领口处有一道裂痕,像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她把衬衫凑到鼻尖,嗅了嗅。

"没有尸臭,"她说,眉头微微皱起,"但……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像是……"她顿了顿,"像是桃花。"

沈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桃花。

画中的背景,就是一棵桃花树。

"墨青,"他的声音低沉,"你觉得……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墨青放下衬衫,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听涛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边的桃花树,开得正盛。

"他们被画吃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苏婉清每次出来,都需要能量。而那些迷路的人……就是她的食物。"

月圆之夜,在三天后。

沈墨白决定,在月圆之夜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和墨青、林小满分头行动,查阅各种资料,询问当地的老人,试图找到封印的破解之法。

但一无所获。

那种封印,是早已失传的秘术,现代的典籍中,几乎没有记载。

"也许,"林小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我们可以找那个老道士?"

"老道士二十年前就死了,"周文远说,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佛珠,目光空洞,"我亲手埋的。"

"那他的徒弟呢?"

"没有徒弟,"周文远摇头,"他说,这种秘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而且……每一代只能传一个人。"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墨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桃花树。她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下垂,像是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上面。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进去,"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沈墨白,"进入画里,找到苏婉清,说服她……放手。"

"不行!"沈墨白的声音陡然提高,"太危险了!"

"不危险,"墨青摇头,"我的灵魂,曾经被鬼蜮侵蚀过,对这种封印,有抵抗力。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而且,我能理解她。被困在一个地方,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每次出来,都以为是昨天……这种痛苦,我经历过。"

沈墨白沉默了。

他看着墨青,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金色光芒在闪烁,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陪你去,"他说。

"不行,"墨青摇头,"画里只能容纳一个外来灵魂。你进去,我会被挤出来。"

"那……"

"相信我,"墨青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哥,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沈墨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

"答应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发间传来,"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墨青的声音也闷闷的,"一定。"

月圆之夜。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画上。

画中的桃花树,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花瓣在微微颤动,像是要从画中飘落。

墨青站在画前,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画的表面。

那触感很奇怪,不是绢布的粗糙,而是……皮肤的柔软、温暖。

"苏婉清,"她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蔓延出来,像是一根根丝线,把她和画连接在一起。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墨青!"沈墨白冲过来,想要抓住她,但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气。

"等我,"墨青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等我回来。"

然后,她消失了。

进入了画中。

画里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加真实。

墨青站在一片桃花林中,粉色的花瓣从头顶飘落,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香气,甜腻得让人发晕。

远处,有一座小楼。

和听涛楼一模一样,但更新,更亮,像是刚建成时的样子。

小楼前,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长裙,手持团扇,半遮面容。

那是苏婉清。

但她和画中不同。

画中的她,是静止的,是美的,但缺少生气。

而眼前的她,是活的。

她的眼睛在转动,她的嘴唇在微笑,她的身体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桃花瓣飘落的声音。

"我是墨青,"墨青说,向前迈出一步,"我来……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的丈夫。"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闪过一丝光芒。

"文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怎么了?"

"他很好,"墨青说,"但他很苦。"

"苦?"苏婉清放下团扇,露出整张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但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张薄纸,随时会被风吹破。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着。

"他为什么苦?"她问。

"因为,"墨青深吸一口气,"他每次看到你,都像是看到了希望。但每个月圆之夜后,你回到画里,他就陷入了绝望。这种希望与绝望的循环,折磨了他二十年。"

苏婉清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的光芒在闪烁。

"二十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听不懂这个词,"什么……二十年?"

"你被封进画里,已经二十年了,"墨青说,声音轻柔但坚定,"你的身体,早已化作了尘土。你的灵魂,被困在这里,每个月圆之夜才能出去一次。而每一次出去,你都会忘记上一次的事,以为那是'昨天'。"

"不……"苏婉清摇头,她的头发在桃花瓣中飘动,像是一团黑色的雾,"不可能……昨天……昨天文远还为我画了眉……"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墨青说,"苏婉清,你被困在时间里了。而文远,被困在对你的思念里。你们两个,都在受苦。"

苏婉清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的团扇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被桃花瓣覆盖。

"二十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竟然……已经二十年了……"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

那泪水是透明的,但在落地之前,就化作了桃花瓣,飘散在空气中。

"我……我害了他……"她的声音哽咽,"我……我每次都出来……我以为……我以为我在陪他……"

"你在陪他,"墨青说,"但你也困住了他。他为了你,放弃了正常的生活,放弃了朋友,放弃了……一切。而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苏婉清的眼睛。

"而现在,你的存在,正在伤害无辜的人。每次你出来,都会有人失踪。他们的灵魂,被画吞噬,成为了维持你存在的能量。"

苏婉清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颤抖着,"我……我只是……想活着……"

"我知道,"墨青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但墨青没有松开。

"我也曾经被困在黑暗里,"她说,声音轻柔,"我也曾经以为,只要活着,就好。但后来,我明白了,真正的活着,不是被困在一个地方,重复着同一天。真正的活着,是往前走,是接受时间的流逝,是……"

她顿了顿,眼眶也有些湿润。

"是放手。"

苏婉清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金色光芒在闪烁,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但那火焰,不是疯狂的,而是温暖的,像是冬夜里的一簇篝火。

"放手……"苏婉清喃喃自语,"我……我能做到吗?"

"能,"墨青握紧她的手,"只要你愿意,我帮你。"

"怎么帮?"

"解除封印,"墨青说,"让你的灵魂,得到解脱。去该去的地方,开始新的旅程。"

"那文远呢?"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会怎样?"

"他会痛苦,"墨青诚实地说,"痛苦一段时间。但最终,他会走出来。他会记得你,怀念你,但不会再被困住。他会……重新开始。"

苏婉清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团扇,看着那些被桃花瓣覆盖的花瓣。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放手。"

画外,沈墨白站在画前,双手紧握成拳。

月光已经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银白色的光芒洒在画上,让画中的桃花树显得格外鲜艳。

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墨青进去,已经两个小时了。

"沈老师,"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担忧,"您……您坐下休息一下吧。"

"不用,"沈墨白的声音沙哑,目光没有离开画,"我要等她出来。"

周文远坐在角落里,他的脸色惨白,目光空洞,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她……"他的声音很轻,"婉清……会消失吗?"

"会,"沈墨白说,"但她也解脱了。"

周文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画动了。

画中的桃花树,开始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真正的花雨。

然后,一个人影,从画中浮现。

是墨青。

她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嘴角带着笑意。

"哥,"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可辨,"我回来了。"

沈墨白冲过去,扶住她。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眼神是明亮的。

"苏婉清呢?"他问。

"她走了,"墨青说,"她选择了解脱。"

她的话音刚落,画中的桃花树,开始枯萎。

粉色的花瓣,变成了灰色,然后化作尘埃,飘散在空气中。树干皲裂,枝条断裂,整棵树,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堆枯枝。

然后,画中的女子,也开始变化。

她的身形变得透明,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释然。她抬起头,看向画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从口型判断,她在说:

"谢谢。"

然后,她化作一道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画,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绢布。

上面,只有一棵枯死的桃花树,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周文远看着画,看着那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婉清……"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墨白扶着墨青,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林小满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月光,渐渐西斜。

天,快亮了。

离开听涛楼时,周文远送他们到门口。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的手里,捧着那幅画——枯死的桃花树,模糊的人形轮廓。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沙哑但真诚,"让我……让我终于明白了。"

"您打算怎么办?"沈墨白问。

"把画烧了,"周文远说,"让婉清,彻底地自由。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但释然的笑。

"然后,重新开始。"

沈墨白点点头,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保重。"

"保重。"

三人转身,向镇子外走去。

身后,周文远站在听涛楼门口,手里捧着画,身影在晨光中,像是一株即将发芽的老树。

十一

回到青石镇时,已是三天后。

母亲住在客栈里,由林小满照顾。她的身体很虚弱,但精神在慢慢恢复。有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墨青和沈墨白去看她时,她转过头,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墨白,墨青,"她说,声音轻柔,"你们来了。"

"妈,"墨青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柔,"我……我做了个好梦。梦到你们爸爸,他在等我。"

沈墨白和墨青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别难过,"母亲说,她的目光落在沈墨白脸上,"妈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但最后的最后,能再看到你们,妈……知足了。"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变得平稳。

她睡着了。

墨青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和沈墨白一起走出房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光斑。

"哥,"墨青轻声说,"妈……会好吗?"

"会,"沈墨白说,"她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去看看下一个案子。"

墨青笑了。

那是真正的、属于她的笑容,像是冬夜里的一簇火焰,温暖而明亮。

"好,"她说,"走吧。"

第四章:镜中渊

第四个案子,来自一封匿名信。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信纸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边缘用金粉描着云纹,精致得不像是一封求助信,更像是一封请柬。

"沈先生台鉴:闻君擅解灵异之事,今有一事相求。鄙人宅中有一古镜,每逢雨夜,镜中现异象。已有三人因此疯癫,一人因此丧命。恳请先生拨冗前来,一探究竟。地址:云栖山庄。叩首。"

沈墨白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云栖山庄,"林小满捧着平板电脑,眉头微皱,"我查了一下,这地方在城郊的半山上,是个私人宅邸。主人姓陆,叫陆远山,是个收藏家,专门收集古董字画。"

"陆远山……"沈墨白的眉头皱起,"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二十年前,"墨青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鬼蜮村瘟疫爆发前,有一个考察团来过。考察团的资助人,就叫陆远山。"

沈墨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墨青。

"你确定?"

"确定,"墨青点头,她的瞳孔里,金色光芒微微闪烁,"我记得他的名字。因为……因为他曾经找过我。"

"找过你?"

"嗯,"墨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在鬼蜮里。他……他想要鬼蜮的力量。他说,只要我能帮他打开通道,他就能……就能复活一个人。"

"复活谁?"

墨青沉默了。

然后,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的妻子。"

云栖山庄比想象中更加宏伟。

宅邸坐落在半山腰,被一圈白色的围墙围着。围墙内,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但奇怪的是,所有的植物都是枯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力。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挂着两个铜环,铜环上雕刻着兽首,但兽首的眼睛,被人用红漆点上了,在夕阳下,像两滴血。

开门的是个老仆,约莫六十来岁,弓着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他的眼睛很浑浊,但在看到墨青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您……您是……"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是沈墨青,"墨青说,声音平静,"来调查古镜的事。"

老仆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的手扶住门框,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请……请进……"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爷……老爷在客厅等您……"

客厅很大,但光线昏暗。

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烧,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腐臭,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陆远山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

他约莫六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领口绣着暗纹。他的脸很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和说书老头、守井老太太、以及墨青的母亲一样,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久仰大名。"

"陆先生,"沈墨白说,目光直视着他,"您的信,我们收到了。能说说那面镜子吗?"

陆远山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镜子,"他说,"是我二十年前,从鬼蜮村带出来的。"

沈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鬼蜮村?"

"嗯,"陆远山点头,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声响,"二十年前,我资助了一个考察团,去鬼蜮村调查民俗。结果,考察团的人,几乎都死在了那里。只有我,活着出来了。"

"您带了什么出来?"

"一面镜子,"陆远山说,"还有……一个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一角,那里立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他掀开红布。

露出下面的一面铜镜。

那镜子约莫一人高,镜框是青铜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不是常见的兽首或云纹,而是一种类似人脸的图案。那些人脸,五官模糊,但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和鬼蜮村祠堂里的那面铜镜,一模一样。

"这面镜子,"陆远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痴迷,"连通着另一个世界。只要站在镜前,诚心祈求,就能看到……看到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

"我的妻子,"陆远山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梦,"她二十年前去世了。但我通过这面镜子,又见到了她。她就在镜子里,对我笑,对我唱歌,对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背对着他们。

"婉容……"陆远山的声音颤抖着,"你来了……"

他伸出手,向镜子走去。

"陆先生!"沈墨白冲过去,想要拉住他,但陆远山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了他。

"别碰我!"陆远山的声音尖锐,"婉容在等我!"

他走到镜前,伸出手,触碰镜面。

就在那一瞬间,镜中的女人,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和墨青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墨青。

是……鬼蜮之主的新娘。

那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墨青的"影子"。

"不……"墨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恐惧和震惊,"不可能……她已经消失了……"

镜中的"墨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她伸出手,从镜中探出,抓住了陆远山的手。

陆远山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花白,然后变成了雪白。他的眼睛,从明亮变得浑浊,然后变得空洞。

几秒钟后,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镜中的"墨青",收回手,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真正的墨青身上。

"终于,"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找到你了。"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青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的瞳孔里,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像是两簇即将熄灭的火焰。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是你,"镜中的"墨青"说,"或者说,是你留在鬼蜮里的那部分。你走了,把我留在了那里。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不可能……"墨青摇头,"我已经……已经完整了……"

"完整?"镜中的"墨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你以为,和哥哥抱一抱,哭一哭,就完整了?你错了。你的灵魂,有一半还在鬼蜮里。只要我还在,你就永远不完整。"

她说着,从镜中探出身体。

先是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她的身形和墨青一模一样,但脸色更加苍白,眼睛是深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跟我回去,"她向墨青伸出手,"回到鬼蜮里。那里才是你的家。"

"不……"墨青后退一步,但她的腿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墨青!"沈墨白冲过来,挡在她身前,右手握紧了折叠刀。

"哥……"镜中的"墨青"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真正的墨青一模一样,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你也来了?正好,一起回去吧。鬼蜮里,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你不是墨青,"沈墨白的声音低沉,但带着杀意,"你是鬼蜮之主的残余。它死了,但它的执念,化成了你。"

镜中的"墨青"笑了。

"聪明,"她说,"但聪明有什么用?你们……都逃不掉。"

她的手,猛地向前伸出,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沈墨白举起折叠刀,挡在身前。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

折叠刀被弹开了,沈墨白的手臂一阵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哥!"墨青惊呼,想要冲过来,但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

黑色的裂缝,从镜子的方向蔓延过来,像是一张巨大的嘴,要把她吞噬进去。

"墨青!"沈墨白转身,向她扑去。

但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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