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洛青璃掀开车帘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昨夜抵达时天色已暗,她只隐约看见前方有几点灯火摇曳,以为不过是寻常村落。可此刻日光初照,她才看清那灯火并非来自活人的灶火,而是焚烧尸体的火光。
这座村落正是瘟疫的始发之地,终日被灰蒙浓雾紧紧包裹。腐腥混着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翻涌,吸入肺中只觉喉咙干涩发紧,闷得人喘不过气。
“咳……咳咳……”
青璃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便止不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用袖子捂住口鼻,袖口很快便被什么东西濡湿了。
“师妹!”刘韵仪连忙扶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快含着。”
青璃接过药丸含入口中,那股清苦的药味顺着喉咙蔓延开去,咳嗽才渐渐平息。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车外。
村庄的轮廓在她眼前逐渐清晰。
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裹着破旧草席的,有直接暴露在外的,有的已经僵硬发青,有的还在微微抽搐。苍蝇在他们身边嗡嗡盘旋,黑压压的一片。
这不是村庄。
这是一座露天的坟场。
青璃的双腿开始发软。
她活了十六年,在栖云谷中见过最可怕的场景不过是小师弟病发时的痛苦、师姐为她施针时的血迹。可那些都是被温暖与关怀包裹着的,是有希望的、有出路的。
而眼前这一切……
她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因为无论看向何处,都是死亡的气息。
“别看了。”叶星彤的声音从马上传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下车,准备干活。”
青璃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她扶着刘韵仪的手跳下马车,双脚踏上那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土地。
“昊然,你去清点物资,看看药材够不够。”叶星彤利落地分配任务,“飞,你带人把村口的尸体先清理到一处,找个地方烧掉。韵仪,你随我来,先去看看病人。”
“师姐,我呢?”青璃连忙问道。
叶星彤回过头,看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师妹,沉默了片刻:“你……跟我来熬药。记住,不要离我太远。”
“是。”
一行人各自行动起来。青璃跟在叶星彤身后,穿过满目疮痍的村道,走向村庄深处唯一还立着的几间屋舍。
那是村中祠堂。
门板半掩着,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与压抑的哭泣声。叶星彤推门而入,青璃紧随其后。
屋内的景象让青璃险些再次呕吐出来。
七八十人挤在狭小的祠堂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的身上布满可怖的脓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有的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成实质,夹杂着血腥、汗臭、药味与排泄物的气息。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无声地流着泪。那孩子的脸青白得吓人,嘴唇乌紫,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孙子……”老妇人看见叶星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叶星彤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探孩子的脉象。片刻后,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来不及了。”她低声道。
老妇人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青璃看见她的眼泪滚滚而落,砸在地面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那孩子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
青璃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想上前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动眼睛。
那孩子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阖上。
胸口不再起伏了。
“蛋蛋……蛋蛋……”旁边的妇人扑过来,抱着孩子的尸体嚎啕大哭,“他才六岁……他才六岁啊……”
青璃的脑中嗡鸣作响。她看着那妇人哭得死去活来,看着老妇人呆滞地望着孙子冰冷的身体,看着屋内其他人麻木而悲凉的神情。
这就是死亡。
无声无息,毫不留情。
它不带任何预兆,不讲任何道理,就这样降临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降临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身上。
“青璃。”
叶星彤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青璃转过头,看见师姐正注视着她,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稳的笃定。
“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一刻。”叶星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然后,跟我去熬药。我们没有时间悲伤。”
青璃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师姐。”
两人穿过祠堂,来到后院的一口井边。井水已经发黑发臭,显然被污染了。白昊然早已在此处架起了临时的炉灶,支起了几口大锅。
“水和柴火都备好了。”白昊然道,“药材从车上取下来的,还有些是从村里搜出来的。不过……”
他的语气顿了顿。
“不过什么?”叶星彤问。
“药材不够。”白昊然摇了摇头,“按这个村子目前的疫情,这些药最多撑三天。”
叶星彤的脸色沉了下来:“昊然,药材还能撑多久?”
“按目前的疫情,最多三天。”白昊然道,“若要从最近的镇子调药,快马来回至少两天。”
话音刚落,刘韵仪从祠堂里快步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师姐,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
“我方才给病人诊脉,问了几个人。”刘韵仪压低声音,“这疫情从爆发到现在,已经有近两个月了。可镇上的药铺……药材供应一直很正常。”
叶星彤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是说……”
“我是说,疫情爆发得这么猛烈,村子里的人都快死绝了,可外面的药材却源源不断地往这边卖。”刘韵仪的眼神冷了下来,“要么是有人发国难财,要么……是有人故意在制造这场瘟疫。”
空气仿佛凝固了。
青璃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师父临行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夜观星象时看到的异常天象,想起师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难道……这瘟疫真的是人为的?
“先不管这些。”叶星彤很快收敛了思绪,“当务之急是先救人。韵仪,你继续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昊然,你去周围几个村子看看疫情蔓延到了哪里。青璃……”
她看向青璃。
“你帮我熬药。能做多少是多少。”
“是。”青璃垂首应道。
叶星彤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开始向青璃讲解配比与火候。青璃认真地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她从未熬过药——她的身体不好,向来都是师兄师姐们照顾她。可此刻,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做些什么了。
药材入锅,水沸药香。
青璃守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中的药汁。热气蒸腾而上,熏得她脸颊发红,额头冒汗。她本就是体弱之人,这一熏,竟有些头晕目眩。
“撑不住就说。”刘韵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枚清凉的药丸塞进她手里,“含着,能提神。”
青璃接过药丸含入口中,果然觉得神思清明了许多。
“多谢四师姐。”
“别客气。”刘韵仪在她身边蹲下,“第一锅快好了,我帮你倒药渣。”
两人合力将药汁滤入木桶之中。那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息。
第一锅药,熬成了。
青璃端起木桶,跟着刘韵仪往祠堂走去。
祠堂里,哭声渐渐小了。更多的人已经不哭了,他们只是木然地躺着,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望着屋顶。
活着或死去,对他们而言似乎已经没有了区别。
“大娘,喝药了。”刘韵仪蹲在一个老翁身边,将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老翁艰难地吞咽着,浑浊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他喃喃道,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刘韵仪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青璃放下木桶,又回去继续熬药。
一锅又一锅,一桶又一桶。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手臂却越来越酸软。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一点一点抽空,她不得不靠在墙上喘息片刻,才能继续站起来。
“师妹,你脸色很差。”白昊然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皱着眉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青璃摇了摇头,“我还能撑。”
白昊然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青璃不知道自己熬了多少锅药,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她的胸口闷得厉害,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一面沉闷的鼓。
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触手之处,空空如也。
青璃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回元丹……吃完了。
这几日赶路,她为了压制咳嗽每日都要服用回元丹,却忘了清点存货。方才又一直在熬药,吸入大量污浊的空气,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
“师妹?”刘韵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惊惶,“你怎么了?”
青璃想要回答,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视线开始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青璃!”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有人扶住了她。
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意识恢复时,她已躺在祠堂的角落里。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声、哭泣声、还有熬药的声音。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叶星彤正俯身看着她,脸色铁青。
“你醒了。”叶星彤低声问,“回元丹用尽了?”
青璃艰难点头:“此番耗力过甚,这保命丹药,便比往日多用了不少。”
叶星彤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随身带的,只剩三粒。撑过今晚,明日一早让人快马回栖云谷取药。”
“师姐……”青璃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别说话。”叶星彤将药丸喂进她嘴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你这孩子……身子骨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青璃含着药丸,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化开。那股胸闷气短的感觉渐渐消退,她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落进来,将祠堂中忙碌的身影照得影影绰绰。青璃躺在地上,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今日所见的那些画面。
死去的孩子。绝望的村民。堆积如山的尸体。
这就是她踏入尘世后看到的第一道风景。
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也比她想象的更加真实。
她忽然有些明白师父为何让她走这一趟了。
这世间的苦难不会因为她闭上眼睛便消失不见。这人间的悲欢不会因为她躲在山谷中便与她无关。她学了十余年的星象占卜、布阵御敌,不是为了躲在角落里窥探天机,而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能够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熬一锅药。
哪怕只是递一碗汤。
哪怕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她也想留在这里,与师兄师姐们并肩而行。
“师姐。”青璃忽然开口。
“嗯?”
“明日的药,我来熬。”
叶星彤低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月光下,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脱水而微微干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叶星彤轻声道,“明日的药,你来熬。”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青璃额前的碎发。
“但现在,睡吧。养好精神,明日还有得忙。”
青璃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阖上眼睛。
祠堂外,夜风呜咽而过,带着焦炭的气息与腐朽的味道。
祠堂内,药香袅袅升起,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这一夜,栖云谷的七弟子守在南昭边境的小村庄里,守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生命,也守着自己踏入红尘的第一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栖云谷中,师父立于观星台之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星象紊乱,异光隐隐。
“来了……”老人低声道,声音被夜风吹散,“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云层,仿佛看见了那个躺在祠堂角落里的单薄身影。
“青璃,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