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仪式。"
"特定的时间,是新娘的生日?"
"通常是。"
"特定的地点呢?"
"鬼蜮的中心。"
沈墨白的目光投向竹林深处。
竹林很密,密得几乎看不见前方。但从竹子的间隙中,隐约能看到一点红色的光。
像是……灯笼的光。
"走,"他说,"去看看。"
十四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屋。
小屋是用竹子搭建的,但竹子已经腐朽,呈现出一种灰黑色。屋顶铺着茅草,但茅草上长满了蘑菇,白色的、灰色的,像是某种病态的装饰。
小屋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灯笼的纸面上,画着囍字,和祠堂门口的那盏一模一样。
灯笼下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纸人。
纸人约莫真人大小,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脸上画着精致的五官。但那些五官是平面的,没有立体感,在灯笼的红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纸人的手里,捧着一面铜镜。
和祠堂里的那面铜镜,一模一样。
沈墨白站在竹林边缘,盯着那个纸人,心跳加速。
"沈老师……"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那是什么?"
"引路的。"沈墨白的声音低沉,"它在等我们。"
"等什么?"
"等我们去参加婚礼。"
他说完,迈开步子,向小屋走去。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纸人面前。
纸人一动不动,但沈墨白注意到,它的眼睛在动。
不是整个眼球在动,而是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然后又转回来。
它在"看"他们。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从纸人手中接过铜镜。
铜镜入手冰凉,和祠堂里的那面一样。他低头看向镜面,镜中出现了他的倒影。
但这一次,倒影不止他一个。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人。
盖头已经掀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那是墨青。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她的嘴角上扬,露出那个诡异的微笑。
"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你终于来了……"
"墨青!"沈墨白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竹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再低头看向铜镜,镜中的墨青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沈老师!"林小满抓住他的手臂,"您怎么了?"
"她……她刚才在镜子里……"
"什么?"
沈墨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小屋的门上。
门是虚掩的,从门缝中,透出一道红色的光。
还有声音。
是唢呐声。
《百鸟朝凤》,和梦里一模一样。
"进去。"他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决绝。
他推开门。
十五
小屋内部,比想象中宽敞。
但所有的空间,都被红色填满了。
红色的绸缎从屋顶垂下来,红色的灯笼挂在四周,红色的蜡烛在角落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张红色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动不动。
她的脸,和沈墨白一模一样。
不,是墨青。
沈墨白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一步一步走向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墨青……"他的声音颤抖着,"哥来了……哥来接你回家……"
他走到床边,伸手去触碰她的脸。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
那不是活人的温度。
"墨青……"他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再次滑落,"你醒醒……你看看哥……"
女人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扩散,没有焦点。
她的嘴角,再次上扬,露出那个诡异的微笑。
"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你来了……"
"我来了,"沈墨白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冷、僵硬,但他不愿放开,"哥带你回家。"
"回家……"她的眼睛眨了眨,一滴黑色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像是眼泪,又像是血,"回不去了……"
"回得去!"沈墨白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哥背你回去!哥抱着你回去!哥就算爬,也要把你爬回去!"
墨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是……泪光?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不该来的……"
"我该来!"沈墨白的声音嘶哑,"你是我妹妹!我不来,谁来?"
墨青的嘴唇微微颤抖,黑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溢出。
"哥……"她说,"鬼蜮之主……不是我嫁的……"
"什么?"
"我嫁的……是另一个人……"
沈墨白愣住了。
"谁?"
墨青的眼睛缓缓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影子。
一个没有实体的、黑色的影子,但轮廓依稀可辨——那是一个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
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
但沈墨白感觉到,它在"笑"。
"沈墨白,"影子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回音,"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我是鬼蜮之主,"影子说,"也是……你的故人。"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影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二十年前,你妹妹来调查我,你猜她发现了什么?"
沈墨白的心跳加速了。
"她发现了,"影子缓缓说,"我不是鬼,我是人。或者说,我曾经是人。"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影子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我发现了鬼蜮的秘密,想要利用它获得永生。于是,我策划了那场瘟疫,把全村人献祭,作为我成为鬼蜮之主的祭品。"
沈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影子说,"也是……你妹妹的未婚夫。"
"什么?"
"你妹妹来调查我,"影子继续说,"她发现了我的秘密。我本想杀了她,但她提出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她嫁给我,"影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作为鬼蜮之主的新娘,她的存在被抹去,但她的家人,也就是你,会获得安全。她用自己的消失,换你的平安。"
沈墨白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妹妹失踪后,父母的态度突然转变,从悲痛到冷漠。
亲戚朋友不再提起她的名字。
她的照片被收进角落。
仿佛她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他自己,虽然记得她,但每次想要深入调查,总会遇到各种阻碍——资料丢失,证人消失,甚至他自己,也会莫名其妙地生病、遭遇意外。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用自己的存在,换他的平安。
"不……"他的声音颤抖着,"不……"
"她是个好妹妹,"影子说,"但她太天真了。她以为,只要她嫁给我,就能保护你。但她不知道,成为鬼蜮之主的新娘,意味着她的灵魂会被永远困在这里,成为我的傀儡。"
影子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床上的墨青。
"你看,"它说,"她已经不记得你了。她只会笑,只会说那几句话。她的灵魂,已经被我吞噬了大半。"
沈墨白低头看向墨青。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但瞳孔更加扩散了。她的嘴角依然上扬,但那个微笑,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
"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墨青……"沈墨白的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看看哥……你看看哥啊……"
但她没有反应。
她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像是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哥……你来了……"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影子。
"放了她,"他的声音低沉,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影子"笑"了,"包括,用你的命换她的?"
"包括。"
影子沉默了。
然后,它缓缓说:"很好。但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记忆。"影子的声音变得冰冷,"我要你忘记她。忘记她的一切。她的笑,她的哭,她的任性,她的善良。只要你忘记她,她的灵魂就会彻底解放,转世投胎。"
"而你,"它继续说,"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你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你的童年,不会记得你的父母,不会记得你的一切。你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行尸走肉。"
沈墨白愣住了。
忘记她。
忘记墨青。
忘记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他"哥"的小姑娘。
忘记那个在阳光下晃动手指,笑得像个傻子的女孩。
忘记那个用自己的存在,换他平安的妹妹。
"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嘴唇发白。
"沈老师!"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不要!您不能答应它!"
沈墨白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墨青的脸上。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曾经充满笑容,如今却只剩下空洞的脸。
"我答应。"他说。
十六
影子伸出手。
那只手是黑色的,没有实体,但沈墨白感觉到,它在触碰他的额头。
冰冷的触感,像是一块冰,贴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他开始遗忘。
先是童年的画面。
墨青第一次叫他"哥"的场景,模糊,消失。
他们一起放风筝的场景,模糊,消失。
她生病时,他守在她床边的场景,模糊,消失。
然后是少年的画面。
她第一次来月经,哭着来找他的场景,模糊,消失。
她考试考砸了,躲在被子里哭的场景,模糊,消失。
她第一次暗恋一个男生,偷偷告诉他的场景,模糊,消失。
然后是成年的画面。
她十八岁生日,他送她戒指的场景,模糊,消失。
她失踪前,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模糊,消失。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在从他的脑海里抽离,像是有无数根细线,在把他的记忆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痛。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的痛。
他感觉自己在变成一个空壳,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哥……"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很轻,很轻。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哥……别忘了我……"
是墨青的声音。
他想要回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哥……我记得你……我一直记得你……"
"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所以……别忘了我……"
沈墨白的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温暖。
在记忆的废墟中,有一束光,穿透了黑暗。
那是墨青的笑容。
不是现在这个空洞的、诡异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属于她的笑容。
阳光下的,灿烂的,像一团火焰的笑容。
"哥,你看!像不像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那个画面,没有消失。
它像是一颗种子,在遗忘的荒漠中,顽强地生根发芽。
"不……"沈墨白喃喃自语,"我不会忘记……"
"我不会忘记你……"
他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右手小指上的银戒指。
蛇形的戒指,硌进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那刺痛,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所有的画面,像是潮水一般,涌了回来。
童年,少年,成年。
墨青的笑脸,墨青的眼泪,墨青的任性,墨青的善良。
一切的一切,都回来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我不会忘记!"他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永远不会忘记!"
影子的手,被弹开了。
它后退一步,黑色的身形开始颤抖。
"你……"它的声音里带着震惊,"你怎么可能……"
"因为她记得我,"沈墨白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那个影子,"我也记得她。我们的记忆,是连在一起的。你想抹去我的记忆,除非把她的灵魂彻底吞噬。但你做不到,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墨青一模一样的笑容。
"因为,她的灵魂,比你想象的,强大得多。"
十七
影子暴怒了。
它的身形开始膨胀,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蔓延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雾气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尖叫声,像是有无数被困的灵魂,在痛苦地哀嚎。
"你以为,"影子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凭你一个人,就能对抗我?"
"我不是一个人。"沈墨白的声音平静。
他低头看向床上的墨青。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
但这一次,瞳孔里,有了一丝光芒。
"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我……我想起来了……"
"墨青!"沈墨白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想起来……"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澈的眼泪,不再是黑色的液体,"我想起来……我是谁……"
"我是沈墨青……"
"我是沈墨白的妹妹……"
"我是……那个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哥哥的人……"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红色的光,而是白色的、温暖的光。
那光芒从她的心脏处蔓延出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一点一点地驱散周围的黑暗。
"不!"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可能!她的灵魂已经被我吞噬了!她不可能还有自我意识!"
"你吞噬的,"沈墨白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那个影子,"只是她的恐惧。她的懦弱。她的绝望。但你没有吞噬她的爱。她的执念。她的希望。"
"这些东西,"他继续说,"是鬼蜮无法吞噬的。因为,它们不属于黑暗,它们属于光明。"
墨青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她的嫁衣,开始褪色,从红色变成白色。
她的脸色,开始恢复,从惨白变成红润。
她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落在了沈墨白的脸上。
"哥……"她笑了,那是真正的、属于她的笑容,"你来接我了……"
"我来了,"沈墨白的声音哽咽,但带着笑意,"哥来接你回家。"
他伸出手,墨青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相握。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从他们的手中爆发出来。
光芒穿透了屋顶,穿透了竹林,穿透了整个鬼蜮村。
影子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在光芒中,化为灰烬。
十八
天亮了。
真正的天亮。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鬼蜮村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灰白色的竹子,开始恢复绿色。那些腐朽的房屋,虽然依然破旧,但不再透着阴森的气息。
祠堂的铜镜,碎裂成无数片,散落在地上,反射着阳光,像是一地星星。
沈墨白站在小屋门口,怀里抱着墨青。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她的呼吸,是真实的,温暖的。
"哥……"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是甜的,"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自作主张……我不该以为,只要我不存在,就能保护你……"
"傻瓜,"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保护妹妹,是哥哥的责任。不是你的。"
"那……"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带着笑意,"以后换我保护你?"
"好。"他笑了,那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换你保护我。"
林小满站在竹林边缘,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
阳光下,一个瘦削的男人,抱着一个穿着白色嫁衣的女人,两个人都在笑。
那是二十年来,鬼蜮村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笑容。
十九
离开鬼蜮村的时候,沈墨白回头看了一眼。
牌坊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青苔覆盖了"鬼蜮"两个字,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也许,再过几年,这个村子就会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比如,记忆。
比如,爱。
比如,那个在阳光下晃动手指,笑得像个傻子的女孩。
"哥,你看!像不像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低头看向右手小指上的银戒指。
蛇形的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像,"他喃喃自语,嘴角微微上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墨青走在他身边,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毕竟二十年的囚禁,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但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像是两颗重新被点亮的星星。
"哥,"她侧过头,看着他,"你以后,还会做民俗调查吗?"
"会。"他说,"但不会再一个人了。"
"那……"她的眼睛眨了眨,带着一丝狡黠,"带上我?"
"带上你。"
"还有小满?"
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身后的林小满。
林小满正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小满,"墨青回过头,笑着喊她,"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探险吗?"
林小满抬起头,脸微微发红。她的手指绞在一起,但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她咬了咬嘴唇,然后重重地点头,"我愿意!"
沈墨白笑了。
他伸出手,墨青握住他的左手,林小满握住他的右手。
三个人,一步一步,走出鬼蜮村。
身后,阳光洒满大地,那些曾经的黑暗,都被驱散了。
二十
三个月后。
沈墨白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鬼蜮奇缘录》
他的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墨青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有时候,她会在半夜惊醒,尖叫着喊"不要过来"。他会冲进她的房间,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入睡。
林小满成了他们的固定搭档,虽然她还是会在看到奇怪的东西时尖叫,但她的学术能力,为他们提供了无数宝贵的资料。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调查了很多传说。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危险,有些只是虚惊一场。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一起。
"哥!"
墨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活力,"小满买了蛋糕!快来吃!"
"来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台灯的光晕中,笔记本的封面上,那四个字仿佛在发光。
《鬼蜮奇缘录》
他微微一笑,关上台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墨青和林小满正围着蛋糕,争抢着最大的一块。她们的笑声,像是春天的风,温暖而明亮。
沈墨白走过去,从墨青手里抢过那块蛋糕,在她抗议之前,塞进了自己嘴里。
"哥!你讨厌!"墨青瞪着他,但嘴角却在上扬。
"沈老师!您怎么能这样!"林小满也瞪着他,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沈墨白咀嚼着蛋糕,甜味在口腔中蔓延。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姑娘,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曾经,他以为,失去墨青,是他一生的噩梦。
但现在,他明白了。
噩梦,只是梦。
而现实,比任何梦境,都要美好。
"好了,"他咽下蛋糕,拍了拍手,"吃完蛋糕,我们来看下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墨青和林小满异口同声。
沈墨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青石镇,永宁村,夜半哭声。"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两个姑娘的脸上。
"准备好了吗?"他问。
墨青和林小满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准备好了!"
沈墨白笑了。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窗外,月光洒满大地,星星在夜空中闪烁。
新的冒险,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第二章:青石镇哭声
一
青石镇位于两省交界处,是个典型的边陲小镇。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灰扑扑的砖瓦房,檐角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转。
沈墨白三人抵达时,正值黄昏。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街边卖馄饨的老太太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长勺在锅里搅了搅,发出"哗啦"一声响。
"三位,住店还是打尖?"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脸,小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眼缝里透出的光却精明得很。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住店,"沈墨白把背包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三间上房。"
"哎哟,不巧,"掌柜的算盘停了,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那表情只维持了一瞬,"上房只剩两间了。您看……"
"两间就两间,"墨青从沈墨白身后探出头来,她的脸色比三个月前红润了许多,但眼底的青黑说明她依然睡不安稳。她扎着马尾辫,发梢微微卷曲,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我和小满一间,哥你自己一间。"
"好嘞!"掌柜的笑容真切了些,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二楼左转,天字一号、二号。房钱一晚八十,先付后住。"
沈墨白掏出钱包,数出两百四十块钱。他的手指修长,但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帮墨青修自行车时留下的。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用两根手指拈起,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塞进抽屉里。
"对了,"掌柜的突然压低声音,胖脸凑近了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蒜味,"三位是来……调查那事的?"
沈墨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掌柜,浅褐色的瞳孔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
"什么事?"
"嗨,还能什么事,"掌柜的用下巴指了指窗外,街尽头有一座黑黢黢的山影,"永宁村呗。这三个月,来好几拨人了,都是听了那哭声来的。记者、网红、还有您这种……"他上下打量了沈墨白一眼,"搞研究的?"
"算是吧。"沈墨白淡淡地说。
"那我劝您一句,"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别去。那地方邪性。上个月来了个拍视频的,非要在村里过夜,结果第二天人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他打了个寒颤,"说看到没有脸的人在哭。"
林小满的脸色白了一下,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背包带,指节泛白。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墨青倒是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夕阳下像两颗温润的玛瑙。
"没有脸的人?"她的声音轻快,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有意思。"
"墨青,"沈墨白侧过头,语气平淡但带着警告,"别乱来。"
"知道啦,"墨青吐了吐舌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十八岁的少女,而不是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三十八岁女人,"我就说说。"
她转身往楼梯走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林小满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沈墨白落在最后。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掌柜的。
掌柜的已经低下头去拨算盘,但沈墨白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拨算珠的动作几次都拨错了位。
他在害怕。
不是怕他们,而是怕……那个哭声。
二
天字一号房比想象中宽敞,但家具陈旧。一张雕花木床,帐子是白色的,洗得发黄。一张八仙桌,桌腿有一条用麻绳缠着,像是曾经断过。一把圈椅,椅面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头。
沈墨白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换成了新的,但里面的内容,是从鬼蜮村延续下来的。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青石镇,永宁村,夜半哭声。"
"时间:连续三个月,每月初一、十五。"
"特征:哭声从村后的枯井传来,似男似女,似老似少。村民称,听到哭声的人会做噩梦,连续三日,然后恢复正常。但三个月内,已有三人自杀。"
他盯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似男似女,似老似少。
这不符合常理。
通常的灵异现象,声音会有固定的特征——或者像男人,或者像女人,或者像老人,或者像孩子。但"似男似女,似老似少",说明这个声音在变化,或者说,这个声音不属于某个固定的"人"。
除非……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这个声音是"拼凑"出来的。
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用不同人的器官拼凑成一个整体。这个哭声,也可能是用不同人的声音片段拼凑出来的。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哥!"
门被推开,墨青探头进来。她已经换了身衣服,是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满打听到消息了,"她说,"楼下说书的老头,知道永宁村的事。"
沈墨白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
"走。"
三
说书的老头坐在客栈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黄酒,一碟花生米。他的头发花白,梳成一个稀疏的发髻,用一根竹簪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三位,坐。"他抬起头,目光在沈墨白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墨青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墨青感觉到了那目光,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随即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动作很大方,但右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二十年前被鬼蜮之主囚禁时留下的。
"老先生,"沈墨白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听说您知道永宁村的事?"
老头接过烟,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夹在耳朵上。
"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
"能说说吗?"
老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他的手指很细,指节突出,像是鸡爪。喝酒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永宁村,"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变得悠远,"原本不叫永宁村,叫'哭村'。"
"哭村?"
"嗯。"老头点点头,"据说,几百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大战。死了很多人,尸骨堆成了山。后来有人在那里建村,但每到夜里,就能听到哭声。像是无数人在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沈墨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后来呢?"
"后来,"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来了一位道士。他在村后挖了一口井,把哭声'引'到了井里。然后,他给村子改了名,叫'永宁',意思是永远安宁。"
"但显然,"墨青插嘴道,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声响,"并不安宁。"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个月前,"他说,"那口井,又开始哭了。"
"为什么?"
"因为,"老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的嘴角沾着一滴酒液,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动作粗鲁而随意,"有人把井里的东西,放出来了。"
"什么东西?"
老头放下酒杯,目光直视着沈墨白。
那目光让沈墨白心里一凛。老头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而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怨灵,"老头说,"几百年前,死在战场上的那些人的怨灵。它们被封印在井里,本来已经安宁了。但有人……有人把它们放出来了。"
"谁放的?"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但据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放它们出来的人,是想用它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招魂。"
沈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