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觉得双手环胸有点不雅观,于是放下手,垫起脚尖,往拥挤的人群中心看。
周围人群叽叽喳喳乱做一团,那老汉越是见如此,越是哭喊的起劲,声音是越来越大。
“这老家伙真有劲。”
江鸿心里想着,脸上笑意加深。
小雀儿急得直跺脚,小雀儿两只小手用力攥着江鸿右边衣角。
“公子!平时不是最见不得坏人欺负人吗?”
“让左大哥去把那些坏人抓起来啊!”小雀儿仰起脸。
这小丫头自打跟在了江鸿身边,生活条件比之前好多了,现在终于不是以前那副穷苦的小姑娘了,现在已经是个可爱的瓷娃娃了。
这一哭,整个一梨花带雨。
银生在左边拽着江鸿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他也是穷苦出生,以前在贫民窟,这种事情常有发生,现在再看,当然于心不忍。
“公子,那老爷爷额头都磕破了!再磕下去会出人命的!”
银生声音发着颤。
江鸿低下头,看着两个急得快哭出来的孩子,江鸿伸手在孩子们脑袋上各自揉了一把。
“雀儿、银生,仔细看。”江鸿压低声音,透过人群缝隙,指了指那老人。
“看那老头撑在地上的手。”江鸿目光越过人群,脸上嘲讽意味更浓。
小雀儿和银生同时将目光顺着江鸿的手指投了过去。
“手指粗糙,手背有老茧。”银生说着。
“这确实是干农活的手。”小雀儿擦了一把眼泪,点头认可。
小雀儿瞪着眼睛,似乎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下意识地就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正准备说话,江鸿率先开口了。
“看指甲缝。”江鸿声音平静。
“真正的庄稼汉,常年跟泥土打交道,指甲缝里的黑泥根本洗不干净。”小雀儿赶忙说道。
“很对。”江鸿很欣慰,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接着小姑娘的话继续解释:“仔细看那老头的指甲缝,手背上抹了灰,指甲缝里却全无泥垢。”
“指甲边缘甚至修剪得平整,这哪里是种地的老农,这分明是个在府里干些粗活却不用下地的奴仆。”江鸿收回目光。
左池站在一旁冷着脸补充:“这老头磕头的时候,脖子后面的肌肉完全绷紧,看着磕得响,全靠额头那层皮蹭地上的血包。”
“这老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下意识往里收,大腿肌肉发力托着身体,这不但不是什么普通的农户,反而还是个练家子,底盘稳得很。”
银生这才后知后觉过来,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来是个局。”
很快,他就抬眼看了看四周的人群,疑惑地问:“这是有人在拿这老头钓鱼呢,公子,咱们就这么看着?”
江鸿没忍住笑出声,抬脚轻轻在银生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小屁孩,这话是跟谁学的。”
银生挠了挠脑袋,脸上的紧绷神情终于消散,露出憨厚的表情。
“银生,你跑得快,现在去一趟县衙,在门口大声喊,就说十字街这边有人要造反,有人聚众闹事,让陈县令赶紧派人来拿人。”江鸿突然对银生说。
银生愣了一下,不明白江鸿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公子从来都是对的,公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银生像头小牛犊一样撒开腿朝县衙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江鸿和人群就这样听着那老头继续哭嚎了半柱香功夫,那老头似乎终于是累了,声音小了一些,可街角却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人群扭头回去看。
只见十几个衙役拎着水火棍,不等衙役到跟前,人群早就老老实实让开了一条道。
衙役们气喘吁吁地经过通道冲进圈子。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干什么!想造反吗!”
领头班头跟职业病一样,一脚踢翻旁边卖菜的小摊,那小摊贩压根不敢言语,老老实实得跑去捡掉落在地的菜,
而那衙役的水火棍重重杵在青石板上,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跪在地上哭诉的老头一看衙门来人了,不但没害怕,反而双膝着地猛地往前扑了两步,老头用力抱住班头大腿。
“官爷!青天大老爷啊!小老儿有冤呐!”老头哭得撕心裂肺,还假模假式地朝那衙役裤腿上蹭了蹭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哭得跟狼嚎一样:“小人手里有赵家和孙家草菅人命的铁证!”
“求官爷给小人做主啊,老头拼命把怀里捂着的一团油纸包往班头手里塞。”
班头像是碰到了烙铁,猛地把脚抽回来,一脚踹在老头肩膀上,怒骂:“滚滚滚!什么赵家孙家!老子看你是失心疯了!”
“官爷!您不能这样啊!”那被班头踹了个跟头的老头连滚带爬重又爬回班头身边。
没再抱着他的腿,而是扑倒在地,双手颤巍巍把那油纸包朝班头跟前递。
“官爷您看看,这真是证据啊!”
“刁民,休得在此妖言惑众!”班头破口大骂:“再敢胡言乱语!老子把你押进大牢里吃板子!”
班头凶狠地瞪着老头,根本没有去接那油纸包。
江鸿站在人群中央,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班头连抓人回去审问的意思都没有。
见那老头胡搅蛮缠,班头带着手下衙役转身就走。
周围百姓看着这一幕纷纷摇头叹息。
人群里议论声如苍蝇振翅:“这世道,哪还有王法啊......”
卖菜小贩捡起散落的白菜,全然没有被班头踢翻菜摊的惶恐,反而是无比怜悯地说:“可怜哦,这老头算是活不成了。”
就连不远处的挑夫都叹了口气。
老头见状,哭得更加凄惨。捶胸顿足,那声音简直是歇斯底里。
江鸿看着那群越走越远的衙役,虽然感叹这老头演技确实过关,但看着那些衙役离去的背影,他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衙门的人,看到所谓的证据连问都不问,这本身就是破绽。陈文正这县令当得真够窝囊。已经被架空得连底下的差役都指挥不动了。”江鸿低语着。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指不定这些衙役也是那三家买通好了的,本就打算来演这么一场戏的呢?只是自己恰巧让银生去喊人罢了。
江鸿转身,准备顺着原路返回。
“左池。”江鸿喊了一声。
左池上前一步:“在。”
“叫上两个兄弟,换身不起眼的衣服,给我盯死那个老头。不管老头去哪,都要把尾巴咬住。
如果有人找老头的麻烦,记得拦住,然后。”
“然后属下救下老头。”左池不假思索接话。
“我呸!”江鸿回头,恨铁不成钢一样说:“拦住他们,然后你来。”
“好......啊???”左池一脸蒙圈,看着江鸿那一脸无奈看着自己的样子,瞬间想通了,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汉子,没忍住嘿嘿乐了起来:“好嘞,属下这就去办!”
夜幕降临,凤翔县城陷入一片死寂。
夜风卷起地上的沙土,城墙根的阴影仿佛要吞噬一切。
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西城门是一个巨大的门洞。
平时那些进城卖柴火晚了没赶上出城的穷苦百姓,就在这门洞里凑合一宿,那老头此刻就蜷缩在门洞角落里。
老头身上裹着半截破草席,老头怀里用力抱着那个油纸包。
老头闭着眼睛打着呼噜,呼噜声作响。
在黑暗中,老头耳朵却不时地动一下,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接街道上传来。
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走在街道上,虽然蒙着面,但一点也没有什么夜行的自觉,大摇大摆的走向城门,他们手里还拎着短棍。
汉子们大摇大摆向着老头走近,领头黑衣人正是赵家恶仆赵三。
“动手!把东西抢过来!”赵三扯着嗓子喊,惊醒了附近不少夜宿的百姓。
“人打个半死就行!别弄出人命!”赵三又压低声音。
赵三等人开始对着老头拳打脚踢,嘴上骂骂咧咧。
那老头被围在中间,不住地哀嚎。
也就是夜里看不清,否则的话,周围的人指定能看见这老头躺在中间的地上在那干嚎,而那几个动手的人也只是在装样子罢了!
谁也没有看见,城角根子下的阴影里,三个人影摸了过来。
“住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来了!大管事算得没错。”赵三听见后面有人喝止,心里一喜,心想孙家大管事真就神了。
那五银巷的人真的来截胡了!只要五银巷的人一抢证据,这就是钦差铁证!
赵三正准备按照计划行事装模作样骂两句抵抗两下,然后把老头和证据扔给对方。
结果出乎他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身后突兀的出来几个人,一把就抢过他们手里的短棍。
“兄弟,累着你们了,让我们来。”从自己手里抢过棍子的人开口说话,声音有些稚嫩。
这几人正是按照江鸿命令盯着这老头的左池、小棉袄、曹一水。
赵三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而那些人接下来动作,直接把赵三看傻了。
只见其中一人拎着短棍走上前去,抬起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落在老头的胸口。
老头胸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出去两尺远。重重撞在城墙青砖上。
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老头整个人都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不是应该来救人的吗?
老头捂着胸口。
“不开眼的老东西!”那声音还是稚嫩,正是岁数不大的小棉袄。
“孙老爷赵老爷平日里日理万机,为了凤翔县操劳,你还敢污蔑他们,真是没良心!”小棉袄夹着嗓子,声音极大,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短棍,朝着那飞出去的老头冲过去。
身后的两人也立刻跟上。
一顿拳打脚踢,毫无章法,看起来活像是那个街头的孩子打架。
可左池他们是什么人,是孝陵卫,本身就是行伍中出来的,又经历过尸山血海,所以他们每一拳每一脚都避开了要害。但保准能让人痛不欲生。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门洞里回荡,老头变了调的惨叫声刺痛耳膜。
“别打了!别打了!要出人命了!”老头一边护着脑袋一边惨叫,怀里的油纸包早就滚落到一边。
根本没人多看一眼,赵三和那几个赵家护院站在原地。
赵三等人全都成了木雕泥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帮人难道不是钦差派来抢证据的吗?怎么看这架势,比赵家打人还要狠?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替赵家和孙家出气啊!
眼看着那老头进气多出气少,叫声越来越微弱。赵三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这老头可是孙家大管事找来的远房亲戚,要是老头真在这被打死了,回去怎么交差?而且这几人是不是有人笑出声来了?一定是笑出声来了!
“住手!快住手!”赵三顾不得暴露身份,赶紧冲上去,一把抱住左池正准备踹下去的腿。
“这位好汉!别打了!再打真死了!”
“哦?兄弟,不劳你们费心,咱们兄弟伙替你们打!”左池声音沉沉,但明明是有压抑不住的开心。
见那人还要打,赵三急得满头大汗,索性把脸上的蒙面布扯下来。
“在下是赵家的!赵府的护院总管赵三!”
“这老头交给我们处理就行!好汉停手吧!”
左池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将腿收回来。
把短棍塞回到赵三手里,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原来是赵家的人。”
“得,既然正主来了,那这麻烦就交给赵府了,替我给赵老爷带句话。”
“有人敢在凤翔县撒野,咱们兄弟第一个不答应,左池拍了拍赵三肩膀。”
说完,左池一挥手。“撤!”
几个人动作整齐划一,转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赵三看着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头,欲哭无泪。
半个时辰后。
孙家正厅里,灯火通明。
赵三跪在地上,把刚才在城门洞里发生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
孙道成和钱万财对视了一眼。
赵广德神色古怪:“没抢证据?还替咱们出气?我就说,这小子不像钦差呢。”他伸手搓了搓脸,有些困顿,这场戏他也说不好唱得好还算是不好。
孙道成猛地站起身,一脚把旁边一个花瓶踹得粉碎,瓷片溅了一地。
“这个阴险的小狐狸。”孙道成恨得牙根痒痒,咬牙切齿道。
“那老头被打成那样!咱们这苦肉计还怎么唱?”钱万财问。
“明面上,咱们还得承江鸿一个人情!”赵广德咬牙切齿。
孙道成死死盯着门外的黑夜,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这小子,太邪门了,到底是不按套路出牌,还是已经看穿了咱们的把戏?”
孙道成眯起眼睛,看向身后两人,低声道:“这小子难道是故意在恶心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