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萧凡只觉整个人像被剥去所有遮掩,狠狠扔进万载寒冰窟。
那道神念并非只是刺骨寒意,更带着诸天上位者的漠然俯瞰,把他视作蝼蚁尘埃,肆意打量剖析。
灵魂每一寸肌理,都似要被这锋锐意志洞穿碾碎。
浑身血液近乎凝固,提着木桶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绷直。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垂低头颅,拿捏着卑微杂役该有的畏缩怯懦,半点异动都不敢显露。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的透明面板骤然爆起刺目红光,凄厉警报直冲天灵。
【警告!
检测到高阶因果探查锁定!
逻辑锚定「路人甲」伪装即将被击穿!】
【紧急预案启动!
强行抽取全部残余能量,构筑「凡人灵魂」虚假模型!】
【能量消耗:99.8%!
系统即将进入深度休眠!
休眠倒计时:10、9、8……】
一行行猩红字迹疯狂刷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凡心口。
他能清晰感知,体内刚靠百味淬体丹凝成的微薄气力,像开闸洪水般被瞬间抽空。
一股远超刚苏醒时的极致虚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几乎同一瞬,那道笼罩周身的冰冷神念,如同扫过路边一块顽石,毫无停留,径直掠了过去。
险之又险,躲过去了。
可萧凡心底没有半分松懈,反倒一路沉到谷底。
系统能量近乎枯竭,他最大的护身符已然濒临作废。
眼前这陆乘风只要再起一丝疑心,回头再扫一眼,他这纸糊一般的凡人伪装,顷刻就会崩碎暴露。
届时,唯有死路一条。
不行,必须走,立刻就走。
可此刻全场都被上空那股凛冽剑意死死镇住,谁先妄动,谁就是全场最扎眼的活靶子。
唯有制造一场大乱,乱到能盖住所有人目光,他才有脱身之机。
萧凡目光像受惊野兔,飞快扫过院落。
视线掠过僵立的伙夫、瑟瑟发抖的家丁,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正对一名卫兵大发雷霆的苏家大小姐,苏曼曼身上。
“一群废物!本小姐的庭院也是你们能随便踩踏的?看看满地脚印,脏死了!都把我的雪团儿吓坏了!”
苏曼曼全然没把半空的陆乘风放在眼里。
在她刁蛮任性的世界里,自己的不快,远比天塌地陷更要紧。
她怀里抱着通体雪白的小貂,一边用手帕嫌恶擦拭沾了灰尘的裙角,一边对着垂首受训的卫兵厉声怒骂。
那只名叫雪团儿的雪貂,似也被主人的怒火牵动,在她怀里焦躁扭动,坐立难安。
就是它了。
萧凡心中一定,默凝心神。
【系统,动用最后残余能量,刺激这雪貂的惊恐神经!】
【能量严重不足!执行指令将触发系统即刻强制休眠!】
【执行!】
没有半分迟疑。
此刻是拿性命豪赌,稍有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指令落下的刹那,苏曼曼怀里原本只是烦躁不安的雪貂,陡然像被狠狠踩住尾巴,浑身白毛根根倒竖,身躯猛地弓起。
“吱——!!!”
一声尖利到极致的嘶鸣骤然炸开。
音色凄厉刺耳,全然不像寻常小兽,反倒像濒死凶兽的悲嚎,裹挟着穿透神魂的惊惶,瞬间响彻整座苏家府邸。
突如其来的尖啸,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每个人耳膜。
尤其是神识铺覆整座府邸、心神高度凝聚的陆乘风。
这声尖啸于他而言,无异于凝神悟道时,耳边突然被人敲响破锣,刺耳又聒噪。
悬停半空的陆乘风眉头骤然紧锁,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浮出明显的不耐与厌烦。
他甚至懒得分辨声源出处,只循着那最刺耳的噪音源头,随意屈指一弹。
“咻!”
一道无形剑气快过电光,划破虚空。
“噗。”
轻响微不可闻。
苏曼曼怀里的雪貂,凄厉嘶鸣戛然而止。
小小的身躯猛地一抽,随即像脱了筋骨的软肉,从她怀中滑落,啪嗒砸落地面。
身躯抽搐两下,便再无动静,唯有一缕血丝,顺着小巧嘴角缓缓渗出。
全场瞬间死寂。
苏曼曼怔怔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爱宠,一时没反应过来变故从何而来。
两秒过后。
“啊——!我的雪团儿!!”
一声比雪貂嘶鸣还要凄厉数倍的尖叫,陡然从她喉咙里爆发。
她疯了一般扑上前,抱起昏死在地的小雪貂,看见那抹刺目的血迹,眼泪瞬间如断线玉珠滚落。
“雪团儿你醒醒!别吓我啊!”
“来人!都死人了吗?立刻去请全城最好的丹师!不,把所有丹师全都给我绑来!我的雪团儿若是有半点不测,我让你们所有人都给它陪葬!”
整座苏家府邸,顷刻间彻底炸锅。
被大小姐咆哮惊醒的仆役们连滚带爬四散奔走,有人传信,有人寻丹师,更多人围在一旁手足无措,不敢靠近也不敢退走。
福伯脸色煞白,连声高喊大小姐息怒,一边慌忙指挥众人张罗。
一场由上界星使坐镇、威压漫天的全城盘查,就这么被刁蛮大小姐的撒泼哭闹,搅成了一锅乱粥。
陆乘风悬立半空,冰冷眸光扫过下方鸡飞狗跳的凡俗乱象,眉头皱得更紧。
他全然没把自己随手一击险些害死一只宠物放在心上,只对这毫无章法的吵闹心生极致厌烦。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苏曼曼和奄奄一息的雪貂牢牢吸引。
就是现在!
萧凡身躯因灵力抽空阵阵发颤,可求生的本能却在此刻迸发出惊人定力。
他依旧佝偻着身子,提着空木桶,把自己伪装成被威势吓破胆、只想找角落躲藏的底层杂役。
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缓缓退向后厨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
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大小姐的惊天哭闹与陆乘风窒息剑意的双重笼罩下,一个提着泔水桶的瘦弱杂役,渺小得如同地上一粒尘埃,微不足道。
顺利退入巷道,他再不犹豫,转身强撑虚弱身子,几乎手脚并用朝外狂奔。
不敢走正门,顺着苏家后墙根一路疾行,找到专供下人出入的偏僻角门,一头扎进人声鼎沸的长街人流里。
直到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被叫卖声、车马声、市井喧哗彻底淹没,萧凡才敢扶着墙角,大口大口喘息。
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已然彻底灰败,再无半点光影波动,彻底沉寂。
此地不宜久留。
他强撑浑身酸软无力的身子,专挑人多嘈杂、气息混杂的街巷穿行,最后一头钻进一间喧闹最盛的酒馆。
酒馆内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修士围坐畅谈,浓烈酒气混着汗味、香料味扑面而来,呛人鼻息。
可对此刻的萧凡而言,这里却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他寻了最偏僻不起眼的角落落座,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浊酒,却滴酒未沾,只竖耳静听周遭闲谈。
邻桌几名背负长剑的修士,正压低声音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绝剑星使这次是动了真格,连天权星主的九星追杀令都请动了!”
“何止啊!我刚从天剑宗那边过来,你们猜撞见了什么?”一名方脸修士故作神秘,放缓语调,“那位星使大人,为了逼出星狱头号逃犯,竟把自己当年下界所用的佩剑,高悬万剑冢之巅!”
“万剑冢?那地方剑气冲霄,寻常法宝搁进去,片刻就会被磨成凡铁,他这是……”
“哼,何止沦为凡铁!”方脸修士一声冷笑,“那柄剑日夜受万剑穿心淬炼折磨。听说此剑灵性极深,这般折辱剑身,比直接杀了那逃犯,更能戳他痛处。手段,当真是狠绝至极!”
“那剑可有名号?”
“好像名叫……青云。”
“青云”二字入耳,宛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萧凡脑海深处。
被层层封印尘封的记忆里,似有一道沉寂万古的堤坝,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硬生生撞开一道裂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神魂最深处猛然翻涌而上。
不是皮肉之苦,是骨血相连、神魂羁绊被生生撕扯的钻心之痛。
“呃……”
萧凡压抑着闷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额角青筋暴起,身躯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
眼前阵阵发黑,酒馆内所有嘈杂人声瞬间远去,只剩“青云”二字,在脑海里不停回荡、放大,一遍遍灼烧神魂。
青云……青云……
为什么……只是听见这两个字,心会痛得这般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