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公告发布后的第三天,周读条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去超市看打折商品,中午吃挂面加一个荷包蛋,下午躺在沙发上研究外卖优惠券。唯一的区别是,他换了一部手机。系统卸载之后,旧手机变成了一块砖头,开不了机,充不进电,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走了。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花三百块买了一部二手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不能装APP,不能看优惠券。
不能看优惠券这件事让他难受了好一阵子。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开始每天去便利店拿纸质宣传单,用红笔圈出打折商品,贴在冰箱门上。小胖说他的冰箱门已经快被宣传单糊满了,像一面打折信息的荣誉墙。
今天是第四天。
周读条走进便利店的时候,收银员小姐姐正在刷短视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认识他,这个人是常客,每次来都站在矿泉水货架前纠结十几分钟,最后买最便宜的那一瓶。
今天也不例外。
矿泉水货架上摆着七八种不同品牌的矿泉水,价格从一块五到十块不等。周读条站在货架前,左手拿着一瓶原价三块打八折后两块四的,右手拿着一瓶原价两块五没有折扣的。他把两瓶水举到眼前,仔细对比着标签上的参数。
“这个打折后两块四,那个原价两块五,”他嘴里念叨着,“但是这个容量多五十毫升,折合每毫升的价格是……”他停下来,心算了一下,“两块四除以五百五,等于零点零零四三六。两块五除以五百,等于零点零零五。所以打折的这个更便宜,每毫升便宜零点零零零六四元。”
他放下右手的那瓶,把左手那瓶打折的矿泉水换到了右手。然后他又看到了旁边另一款——原价三块五打六折,两块一,容量五百毫升。他的眼睛亮了,拿起那瓶又开始算。
收银员小姐姐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喊了一声:“先生,你到底要不要?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周读条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确实有人排队,一个拿着饭团的大叔,一个拎着购物篮的大妈,还有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想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到收银台上,身体突然发出了一道金光。
不是那种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他身体内部发出来的光,透过皮肤、透过衣服,像一盏被点亮的灯。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把整个便利店都照得金灿灿的。收银员小姐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手里的扫码枪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读条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愣了一秒钟:“哎?”
他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图案。不是贴纸,不是投影,是实实在在的、从地面上升起的、由金色光线编织而成的图案。那图案是一个复杂的阵法,圆形、多层、布满了流动的符文,和天道锁链上的符文完全不同——天道的符文是冷的、僵硬的、带着压迫感的;这个符文的线条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水流一样在缓缓旋转。
仙阵。
收银员小姐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先生,我们店不支持这种支付方式。”
周读条没有回答。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不是跳起来,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慢慢地、稳稳地往上升。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瓶打折的矿泉水,手指捏得太紧,瓶身都凹进去了一块。
飞升通道在便利店的屋顶上方缓缓打开了。不是天道裂缝那种撕裂天空的方式,而是像一朵花在绽放,金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中心的位置是一片纯粹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空间。周读条的身体被牵引着往那个方向飘去。
他的脚已经碰到了天花板,整个人横了过来,头朝上,脚朝下,像一个被倒挂着的气球。但他顾不上姿势好不好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又看了一眼收银台上还没有付款的其他商品,突然急了。
“等等!让我付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部三百块的老年机,打开支付宝,对着收银台上的付款码扫了一下。“滴”的一声,付款成功。两块四。
收银员小姐姐看着那个付款成功的提示,又看了看已经飘到天花板上方的周读条,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周读条把手机揣回兜里,两只手抱着那瓶矿泉水,身体继续往上升。他穿过了便利店的天花板——不是撞破了,是像穿过一层水幕一样,没有阻力,没有疼痛,就那么自然地、无声地穿了过去。
他看到了城中村的全貌。那些低矮的楼房、狭窄的巷子、晾在阳台上的床单和被褥,全都在他的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看到了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片金色的森林。他看到了更远处的地铁线路,列车在轨道上缓缓行驶,像一条条银色的蛇。
他抱着矿泉水,对着逐渐变小的城市挥了挥手。不知道是跟谁挥手,可能是那棵老槐树,可能是那个便利店,可能是冰箱门上那些快要贴不下的打折海报,也可能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变成一块砖头的旧手机。
城市的另一端,医院门口。
李腾霄光着脚跑出了住院部的大门。他穿着病号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左手手背上有一个针孔留下的淤青。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一个医生和一个助理,一群人追着他跑,像一场荒诞的马拉松。
他跑到了大街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一朵云都没有。但在那片纯粹的蓝色中,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在缓缓上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李腾霄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吼。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混合了太多情绪之后变成噪音的声音。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他的声音撕裂了午后的宁静,“他飞升的原因是买到了打折矿泉水?!”
没有人回答他。金色的光点又小了一圈,变成了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中。
李腾霄站在大街上,光着脚,仰着头,像一尊石像。风从他的病号服下面灌进去,吹得衣服鼓鼓囊囊的。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消失在天际的人——
凭什么?
仙界。
金色的光点在天空中重新出现,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像一颗正在着陆的陨石。接引台上,十来个仙官严阵以待。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冕,手里拿着玉笏,站成两排,表情庄严肃穆。
仙官甲站在最前面,他的职位最高,负责迎接新飞升的修士。他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仙官乙说:“听说这位是凭本心飞升的,千年难遇啊。”
仙官乙微微点头:“上一次凭本心飞升的修士,还是三千年前的那位剑仙。据说那位剑仙飞升的时候,天地同泣,万仙来朝,场面之壮观,至今无人能及。”
“这位应该也不差,”仙官甲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听说他在人间界的修炼速度是常人的四倍,连天道都出面干预了。”
“天道都拦不住?”仙官乙倒吸一口冷气,“那这位的修为得有多高?”
“至少是化神以上,”仙官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凭本心飞升的修士,起点都比普通修士高一个大境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准备迎接这位绝世大能。
金光从天而降,砸在了接引台上。
不是缓缓降落,是真的砸——像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从二楼窗户掉下来,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金光散去之后,接引台上多了一个人。灰色的卫衣,膝盖有洞的运动裤,十块钱的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两瓶矿泉水。
周读条从接引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矿泉水瓶夹在胳膊下面,腾出手理了理头发。他抬起头,看到面前站了两排仙官,一个个表情僵硬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白玉铺地的接引台,看到了仙气缭绕的云海,看到了远处金色的宫殿和飞檐翘角的楼阁。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叹,不是震撼,而是一种非常熟悉的表情——他在便利店比价时就是这种表情。
“你们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针落可闻的接引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会员积分吗?”
仙官们的表情在同一瞬间碎裂了。
仙官甲的胡子从手指间滑落,他忘了自己还在捋胡子。仙官乙的玉笏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没有弯腰去捡。后面的仙官们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术,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瞪着眼,有的人手里的东西正在往下掉但完全没有意识到。
“会员……积分?”仙官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对啊,”周读条把矿泉水换到另一只手上,“就是那种买东西可以积分、积分可以换东西的会员卡。你们这里有吗?没有的话能不能申请?我经常买水的。”
仙官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八千年,迎接过三百七十二位飞升修士,有哭的、有笑的、有跪下来磕头的、有仰天长啸的、有念诗的、有作画的,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飞升之后第一句话问“有没有会员积分”的人。
“没有。”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周读条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算了,反正也不是必需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瓶水,“这边的水卖多少钱一瓶?”
仙官甲觉得自己快要中风了。
仙界,菜市场。
三个月后。
李腾霄终于突破化神了。不是靠氪金,不是靠丹药,是躺了三个月医院、想通了三个月、放弃了三个月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的道心不再那么功利了。他不再急着突破,不再跟任何人比,不再把修为当成唯一的目标。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什么是“存粹”的万分之一。
然后他突破了。
飞升的过程比周读条体面得多。他穿着定制的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腾霄集团大厦的天台上,迎着朝阳,被金光托起。城市的全景在他脚下展开,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十五年,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仙界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白玉的门框,金色的门板,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南天”。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有光,光里有声音,声音里有说不清的期待。
李腾霄整了整领带,迈步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但他的步子很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仙界的样子——金色的宫殿、仙气缭绕的山峰、古老的仙兽在云海中翱翔。他想象过无数次仙界的样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壮观、更华丽。
门开了。
不是门框上的门,是甬道尽头的那扇光之门。他走进去的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包裹了他的全身,温暖、柔和、像是母亲的怀抱。光芒散去之后,他看到了仙界的全貌。
他愣在了原地。
不是太壮观了,是太……普通了。
白云铺成的地面,金色的树木,银色的河流,远处有宫殿和楼阁,跟他在画里看到的仙界差不多。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声音——从前方传来的、嘈杂的、热闹的、像菜市场一样的声音。
有人在大声吆喝:“新鲜的蟠桃!三千年一熟!买二送一!”
有人在讨价还价:“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有人在吵架:“我先来的!这灵芝是我的!”
李腾霄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穿过一条由白玉铺成的小路,绕过一棵金色的桂花树,看到了一个菜市场。不是比喻,是真的菜市场。石台子搭成的摊位,上面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蔬菜和水果,有发光的灵芝、冒着寒气的雪莲、像小太阳一样的金色桃子。摊位后面站着各种各样的摊主——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半人半兽的,甚至还有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老头在卖豆腐。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和人间界的菜市场没有任何区别。李腾霄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片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一个摊位前,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仙袍,但被穿出了睡衣的感觉。他的头发长了一些,但还是乱糟糟的,脚上换了一双布鞋,但鞋面上有一个洞。他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摊位上的一朵灵芝,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百亿的生意。
“这灵芝,五块卖不卖?”
摊主是一只仙鹤。不是雕塑,不是画像,是一只活的、会动的、会说话的仙鹤。它通体雪白,只有头顶有一撮红色的羽毛,脖子又长又细,站在摊位后面,两只翅膀叉在腰上,表情不屑。
“这是千年灵芝,至少五十。”
“五十太贵了,”周读条摇了摇头,“你看这个灵芝,伞盖不圆,边缘有裂纹,颜色也不均匀,品相最多算中等。五块,不能再多了。”
仙鹤的脖子气得变长了:“五块连成本都不够!这是我从昆仑山悬崖上采的,差点掉下去摔死!”
“那你可以下次小心一点,”周读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五块,不卖我走了。”他作势要站起来。
仙鹤急了:“十块!最低十块!不能再少了!”
周读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走了两步。仙鹤在后面喊:“八块!八块行不行?”
周读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六块。”
仙鹤的脖子又变长了五厘米,但它咬了咬牙:“六块就六块!拿走拿走!”
周读条转过身,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数出六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放在摊位上。仙鹤用翅膀把铜钱拨到一边,用爪子把灵芝推过去。周读条拿起灵芝,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塞进了布袋里。
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抬头,看到了李腾霄。
李腾霄穿着高定西装,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站在菜市场的入口处,脸上的表情从意气风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接近崩溃的苍白。
周读条认出了他,热情地招了招手:“哎,你也来了?这里鸡蛋不打折,但灵芝可以砍价。”
李腾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我花了一年多、耗尽了所有资源、躺了三个月医院才飞升,你来这里三个月已经开始砍价买灵芝了?”想说“我穿着高定西装、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地走进仙界,你在菜市场蹲着跟一只仙鹤讨价还价?”想说“你到底凭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感觉一股熟悉的东西从丹田涌了上来,经过胸口,窜上喉咙,最终从嘴里喷涌而出。
“哇——”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鲜红的、滚烫的,喷在面前的白玉地砖上,溅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仙鹤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两步:“这个人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仙界有救护车吗?”
周读条看着李腾霄喷血的样子,摇了摇头,从布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吧,”他说,“血弄到地上了,要不要赔钱?”
李腾霄接过纸巾,看着周读条那张真诚的、困惑的、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喷血的脸,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和旁边那朵刚买来的灵芝,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他终于明白了什么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赔钱?”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不赔。”
周读条愣了一下。
“我从来都是让人赔钱的那个,”李腾霄把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到我口袋里的钱,从来没有出去过。”
周读条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你挺存粹的。”
李腾霄又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释然,不是自嘲,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解开了一道难题之后的、轻松的笑。
菜市场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仙鹤在吆喝,神仙们在讨价还价,有人在为一斤仙米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白玉地砖上,闪着温暖的光。
周读条和李腾霄并排站在菜市场的入口处,看着眼前这一幕。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李腾霄问。
“不知道,”周读条说,“看什么时候打折。”
李腾霄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鸡蛋真不打折?”
周读条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想买?我刚才问了一圈,整个菜市场都没有鸡蛋。仙鹤说仙界不养鸡。”
李腾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放弃了。不是放弃跟周读条比,是放弃理解这个世界。有些事情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接受。比如周读条飞升的原因是买到了打折矿泉水,比如他飞升之后在仙界菜市场砍价买灵芝,比如仙界不养鸡所以鸡蛋不打折。
这些事情没有道理,但它们是真实的。
就像存粹一样。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