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读条是被楼下的喇叭声吵醒的。不是汽车喇叭,是人声喇叭——扩音器那种,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
“请周大师指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来了,他想。自从李腾霄被救护车拉走之后,每天都有人来敲门。推销的、传教的、借钱的、认老乡的,什么人都有。但今天这个阵仗明显不一样。
“请周大师指点!”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集体朗诵的整齐感,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周读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往下看。然后他愣住了。
楼下停满了车。不是几辆,是十几辆,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有黑色的迈巴赫、白色的保时捷、银色的劳斯莱斯,还有几辆他叫不上名字的超跑。车与车之间站满了人——不是普通人,是那种一看就不普通的人。
最前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他身后是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留着长头发,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起来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再往后是一个戴大金链子的胖子,穿着花衬衫,脖子上那条链子粗得像狗链。
还有其他风格的——穿运动服的、穿唐装的、穿皮衣的、穿中山装的。他们站在一起,像是一群来自不同平行宇宙的人被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画面。
“请周大师指点!”扩音器又喊了一遍。
邻居大妈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张嘴就骂:“大中午的喊什么喊!你们是哪个公司的?扰民知道吗!”
没有人理她。
周读条叹了口气,穿上拖鞋,洗了把脸,下了楼。小胖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一脸茫然。
单元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读条身上。他穿着起球的灰色卫衣,运动裤膝盖上有一个洞,脚上是那双十块钱的拖鞋。头发没梳,脸也没洗,眼角还有一点眼屎。
沉默了三秒钟。
扩音器又响了:“周大师,我们是来请教的!”说话的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放下扩音器,朝周读条鞠了一躬。
周读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那排豪车和那群奇装异服的人,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公司的?搞团建?”
没有人笑。
穿西装的男人直起腰,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参加葬礼:“周大师,我们都是修仙者,都有系统。我们知道您走的是存粹流,想请您指点迷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都是李腾霄李总的朋友。”
周读条听到“李腾霄”三个字,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搞团建的,是来找场子的。李腾霄住院了,但他没有认输。他把自己圈子里的修仙者全部集结起来,派他们来“请教”——说是请教,其实就是来找茬的。
他想了想,转身往楼上走。
穿西装的男人急了:“周大师!您还没回答我们呢!”
周读条头都没回:“上来吧,一个一个问。”
客厅被清空了。茶几推到角落,折叠椅排成一排,像医院的候诊区。周读条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早上接的免费白开水。
穿西装的男人第一个坐到了他对面。他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写满问题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表情郑重得像在参加董事会。
“周大师,如何快速筑基?”
周读条没有犹豫,张口就答:“早高峰挤地铁,记得别穿白鞋,会被踩脏。”
穿西装的男人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白色运动鞋,又抬头看了看周读条,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这?”他问。
“就这。”周读条点头。
穿西装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身上的系统先开口了。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他手机里传出来:
【道心质疑,修为倒退3%。】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白色。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像墙皮一样白。他扶着折叠桌站起来,手在抖,腿也在抖,踉跄了两步,扶着墙走出了客厅。
第二个人是穿道袍的网红。他把拂尘往肩上一甩,坐下来的时候道袍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道灰。
“如何高效结丹?”他问。
周读条想了想:“双十一自己算券,别用代抢软件,自己算才有诚意。”
网红皱眉:“这也叫修行?”
系统播报又响了:【道心质疑,修为倒退2%。】网红捂着胸口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系统倒退的数字还亮在手机屏幕上,红彤彤的两个大字——“倒退”。他咬着牙,退下了。
第三个人是那个戴大金链子的胖子。他把金链子往脖子后面拨了拨,坐下的时候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那元婴呢?有没有速成法?”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切。
周读条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找免费咖啡,公司茶水间的最好,带杯子去。”
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公司只有速溶……”
“速溶也行,”周读条说,“关键是免费。”
胖子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系统在同一时刻播报了:【道心质疑,修为倒退4%。】胖子“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在了道袍上——不对,是喷在了自己的花衬衫上,红色的血和花花绿绿的图案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抽象画。
小胖从角落里窜出来,递过去一包纸巾。胖子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衬衫,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他没有扶,直接走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个人坐下来的时间都不超过两分钟。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流程——问一个问题,得到答案,质疑答案,系统倒退,脸色发白或吐血,然后离场。
有人问如何突破化神,周读条说:“别点外卖,自己去店里吃,省配送费。”那人听完,脸绿了,倒退百分之五。
有人问如何稳定道心,周读条说:“把购物车里不必要的东西删掉。”那人听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倒退百分之三。
有人问如何提升修炼效率,周读条说:“把家里的灯换成节能灯泡。”那人听完,嘴角抽搐了十秒钟,倒退百分之四。
不到半个小时,客厅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六七个吐血的人。剩下的还在排队,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不是被周读条的答案气到了,是被那些答案的“存粹”程度吓到了。
小胖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已经递出去大半包了。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又看了看沙发上表情淡定的周读条,嘴角抽搐着说了一句:“条哥,你先别回答了,救护车不够用了。”
周读条转过头,看着小胖,一脸困惑:“我好好回答了,他们怎么都病了?”
小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的答案太离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周读条的表情是真的困惑,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认认真真回答的问题会让人吐血。
小胖把嘴闭上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全球修仙者论坛的实时帖子。他的脸色比地上躺着的那些人还白。
“出事了!”他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天道要出手了!论坛上说,存粹流违反天道平衡,天道要封禁周读条的系统!”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地上躺着的人开始挣扎着站起来,沙发上坐着的人开始往窗边跑,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
“天道要出手了!”
“存粹流果然不合法!”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修行的,肯定是BUG!”
“天道出手,他的系统必废!”
周读条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议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上什么都没有。但下一秒,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中射了下来,直直地打在城中村的上空。不是阳光,阳光是黄色的,这道光是金色的,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像是一块蓝色的布被从中间撕开,露出了后面金色的、流动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一道横亘在天际的巨大裂口。
一个声音从裂缝中传了出来。不是人的声音,不是机器的声音,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一万口钟同时敲响,又像是整个大地在震动。那个声音苍老、威严、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够了。”
两个字,整个城中村都安静了。狗不叫了,小孩不哭了,连风都停了。
“存粹流违反天道平衡,本座将以‘天道’名义,封禁你的系统。”
地上的卷王们集体抬头,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容。有人跪了下来,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开始鼓掌。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天道要出手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激动,“他完了。”
小胖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根缓缓从裂缝中垂下来的金色锁链,突然觉得腿软。他转头看向周读条——周读条还坐在沙发上,端着保温杯,抬头看着那道裂缝,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好看的天气预报。
“天上也有物业?”周读条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可怕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小胖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锁链从裂缝中垂了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它通体金色,表面流动着古老的符文,每靠近一寸,空气就沉重一分。当锁链距离地面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整栋楼都开始微微颤抖,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周读条的系统突然响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提示音,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警报声,像是火灾报警器被触发了。
【警告!外部攻击!天道级别禁制!宿主修为将被清零!】
【启动最终保护协议!】
系统界面变成了血红色。所有的文字都在闪烁,进度条疯狂跳动,数字乱成一团。最后,所有信息消失了,只剩下一行字,大红色的,在屏幕上缓缓跳动:
【存粹之证·读条中……】
周读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那根离他不到三米的锁链。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