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周读条正蹲在地上量一个快递箱。
他在算怎样切割能多卖几块钱废纸皮。纸皮回收价是六毛钱一斤,这个箱子大概有两斤,但如果拆开压平,可以和其他纸箱叠在一起卖,能凑够三斤。他用尺子量了长宽高,在快递单背面写写算算,表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微积分题。
小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知道谁来了——楼下那十几辆豪车停在那儿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李腾霄站在门外。他的西装换过了,是一套藏青色的定制款,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重新梳过。但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白得发青,嘴唇上的血迹虽然擦干净了,但干裂的纹路还在。他的身后,八个黑衣保镖站成两排,把整个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李……李总。”小胖的声音像是在嗓子眼里卡了块骨头。
李腾霄没有看他。他推开小胖,大步走进了出租屋。
屋子比他想象的小。不到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茶几上堆着打折海报和快递单,墙角摞着几个压扁的纸箱,厨房在阳台上,就是一个电磁炉加一口锅。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方便面的香气。
李腾霄站在这间屋子里,像一尊被放错了位置的雕塑。
周读条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尺子,正在量最后一个纸箱的宽度。他的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脚上穿着一双十块钱的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了李腾霄和那一排保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一下,”他说,“我量完这个。”
李腾霄愣住了。他等了三十年,从白手起家到千亿身家,从练气一层到金丹大圆满,从来没有人让他等过。尤其没有人让他在一间堆满废纸箱的出租屋里等。
但他等了。
周读条把最后一个纸箱的数据记在快递单上,站起来,把尺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李腾霄,上下打量了几秒钟。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李腾霄手里的那张银行卡上。
李腾霄把银行卡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很标准——双手递,微微欠身,像是在签一份百亿合同。
“周先生,请收我为徒,”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卡里一个亿,是拜师礼。”
八个保镖整齐地鞠了一躬,西装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排练过很多遍。
小胖缩在角落里,捂住了脸。他不敢看。
周读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质感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银行的卡。他又抬起头,看了看李腾霄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你心不纯,学不会。”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李腾霄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您都没了解过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读条没有让他说完。他的目光从李腾霄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脚上,停了一下。
“你穿的这双鞋限量版吧?”他问。
李腾霄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鳄鱼皮皮鞋,深棕色,手工缝线,鞋底刻着品牌创始人的签名。限量款,全球只有五十双,他托了三个关系才买到的。
“八万。”他说。
周读条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清楚——不是嫌贵,是嫌贵得没有道理。
“你看,”周读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第一件事不是看价格合不合理,而是看它限不限量。”
李腾霄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想说“这双鞋是纯手工打造的,皮质是法国小牛皮,鞋底是固特异工艺,穿十年都不会坏”。但他知道,周读条不会在乎这些。周读条在乎的是——八万块钱,够买多少袋打折挂面,够交多少个月房租,够在地铁上挤多少个来回。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双鞋很可笑。
周读条转过身,走到抽屉前,翻了一会儿。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不着急。李腾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翻找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读条找到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宣传单,转过身,递到李腾霄面前。宣传单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鸡蛋的图片,旁边是一行加粗的大字:“限时特价!新鲜鸡蛋,原价6.8元/斤,现价4.9元/斤!”
“不过这个鸡蛋今天打折,”周读条把宣传单塞进李腾霄手里,“你可以去买点补补脑。省下来的钱还能买两瓶水。”
李腾霄低头看着手里的宣传单。红色,皱的,边角有点卷,上面还有一个水渍的印子。鸡蛋的图片印刷质量很差,颜色偏黄,看起来像是用手机拍的照片直接打印的。
但那一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现价4.9元/斤。
省下来的一块钱九毛,能买两瓶水。
他抬起头,看着周读条的脸。周读条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羞辱他。他是真的觉得,这个鸡蛋打折很划算,真的觉得他应该去买两斤,真的觉得省下来的钱可以买两瓶水。
这个人是真的存粹。
不是装的。
周围的保镖开始憋笑了。他们训练有素,不会在雇主面前失态,但嘴角的抽搐是控制不住的。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用手捂住了嘴。小胖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李腾霄感觉一股逆血从丹田直冲头顶。不是气的,是憋的。他胸腔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是羞耻还是不甘。他想说“我不是来买鸡蛋的”,想说“我给你一个亿你让我挤地铁喝免费咖啡”,想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存粹”。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系统在这个时候弹出了一条提示。声音很大,大到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检测到宿主道心受创。修为倒退5%。当前境界: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胸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面板——金丹后期的标记在闪烁,旁边有一行红色的小字:“道心值:31%。严重偏离存粹之道。”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一句“我不会放弃”,一句“你等着”,哪怕是一句“你混蛋”。但声音还没出来,一股腥甜的东西就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哇——”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好喷在那张红色的宣传单上。血是鲜红的,宣传单也是红的,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摊更深、更浓的颜色。
保镖们冲了上来,有人扶住他的胳膊,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掏出手机叫救护车。小胖从角落里窜出来,递过来一包纸巾,手都在抖。
周读条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兵荒马乱的一幕,皱起了眉头。
“哎,”他说,“你把我的券弄脏了。”
李腾霄听到这话,又喷了一口血。
这次是黑色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不是普通的那种,是腾霄集团专用的VIP救护车,里面的设备比三甲医院的ICU还齐全。两个急救医生抬着担架冲上来,一个给李腾霄量血压,一个给他戴氧气罩。
李腾霄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挣扎。他伸出手,朝着周读条的方向,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抓一个够不到的东西。
“我不服……”他的声音隔着氧气罩,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定有办法……他的系统有BUG……”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警笛响了起来。十几辆豪车跟在救护车后面,排成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城中村。巷子里的居民都探出头来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问是不是在拍电影。
周读条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街角。他手里捏着那张沾了血的宣传单,皱着眉头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屋子。
小胖还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像刚经历了一场地震。他看着周读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读条走到他面前,把那张宣传单递了过去。
“这券还能用,”他说,“血是喷在上面的,又不是印在上面的,擦一擦就行。你帮我去买鸡蛋吧,两斤,别买多了,多了吃不完会坏。”
小胖接过那张沾血的宣传单,低头看着上面那摊暗红色的血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看了看周读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关心。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淡定,像是在说“鸡蛋打折不去买就是亏了”。
小胖把宣传单叠好,塞进裤兜里。
“条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就不怕他报复你吗?他可是李腾霄,腾霄集团的董事长,身家千亿。他要是想整你,你连工作都找不到。”
周读条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继续翻外卖优惠券。
“他给我送过牛奶,”他说,头都没抬,“送牛奶的人能有多坏?”
小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他不是送牛奶的,他是千亿总裁”,想说“他给你送牛奶是为了监视你”,想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但他看着周读条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李腾霄是谁,不在乎一个亿有多少,不在乎自己得罪了一个千亿总裁。他在乎的是鸡蛋打折了不去买会亏,在乎的是外卖优惠券不用会过期,在乎的是快递纸箱不拆开压平会少卖几毛钱。
小胖叹了口气,转身出门了。他要去买鸡蛋。两斤,四块九一斤,拿沾了血的宣传单去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腾霄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废物。想办法让他花钱。”他把那条消息左滑,删掉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超市。
出租屋里,周读条还坐在沙发上。他把外卖APP关掉,打开了系统面板。
元婴初期。修为值:247/500。修炼速度:基准值的4.2倍。下面有一行小字:“存粹道心值:MAX。建议:保持当前状态。”
他看着那行“存粹道心值:MAX”,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城中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变得模糊,高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听不到了,只有楼下炒菜的声音和小孩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周读条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一切——李腾霄站在门口的样子,那张黑色的银行卡,那口喷在宣传单上的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不想了。
这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失业青年,住着月租八百的房子,吃着打折的鸡蛋和挂面,偶尔喝一杯免费的咖啡。他不想跟任何人比,也不想证明什么。他只想好好地、存粹地、不浪费地过每一天。
这就够了。
冰箱里,二十四瓶进口牛奶整整齐齐地码着。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的宣传单,是下周的特价预告——大米打折,原价三块五一斤,现价两块九。周读条已经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