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末日般的惨烈画卷。
天倾地陷,神魔乱舞。
一头头生双角、覆满漆黑鳞甲的巨人,手握开山巨斧。每一次挥劈,大地便轰然崩裂,无数身披简陋皮甲的人族战士,瞬间被震成漫天血雾。
高天之上,仙神冷眼旁观。偶尔落下几道神光,无关痛痒,算不上相助,只像一场冷漠作秀。
“王……臣守不住了!”
一名身披残破战甲、形貌与光墙后虚影别无二致的将军,跪倒在头戴王冠、面容刚毅的男子身前,泣血嘶吼。
“天庭斩断人族龙脉,魔神欲吞我人族血食,此战……非战之罪!”
被称作王的男人惨然一笑,伸手扶起将军。眼底不见半分绝望,只剩燃尽一切的决然。
他指着脚下不断往外渗着黑气的地脉裂缝,声线沉如洪钟:“姒癸,孤以夏后氏末代人王之名,命你镇守此地!以我残躯为阵,以你战魂为锁,等一个能重续人道的后来之人!”
“王!”姒癸双目圆睁,悲恸彻骨。
下一瞬,夏王引颈自刎。滚烫王血倾洒王座,身躯与神魂凝作一道金色锁链,轰然冲入地脉裂缝,将作乱的魔神残躯死死钉锁在地底。
“姒癸谨记:窃国之辈,若无心怀人道之心,皆不配承人皇之柄!”
人王最后的遗音回荡天地。
姒癸怀揣无尽悲怆与不甘,将自身战魂与这片怨念之地相融,化作永世守护灵。
这便是夏墟的真相。
这便是“将军之问”的源头。
当这幅承载千年悲歌的记忆画卷,借着玄鉴祖玉人道共鸣的温柔力量,在狂暴怨念之墙上缓缓流淌,奇迹悄然而生。
那面密布无数痛苦人脸的高墙,褪去狰狞,止歇嘶吼。
众生面容从怨毒转为悲戚,再从悲戚化作缅怀,最终归于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整道光墙化作一幅定格夏末血战的动态壁画,静默向着新晋人道继承者,诉说人族先辈的荣耀与不屈。
光墙之后,姒癸虚影周身缠绕的滔天怨气,如逢春冰雪,消融殆尽。
他那双垂落血泪的眼眸,刻骨悲怆化作通透释然。
他望着手掌仍按墙面、神情肃穆,已然融进万古悲怆之中的大秦帝王,缓缓躬身,郑重单膝跪地。
高傲了数千年的头颅,就此低下,行出上古将士对君王的最高礼数。
“非窃国者,乃承道之人……姒癸,见过陛下!”
一声陛下,穿越万古时空,载着末代夏将的认可与托付,在死寂夏墟中轰然震荡。
随他这一拜,宏伟的怨念之墙完成宿命,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悠悠消散。
“呃……啊……”
一声痛苦呻吟,将石敢当从无边心灵炼狱中拽回现实。
他猛地睁眼,浑身大汗淋漓,像从水中捞出一般,粗重喘息不止。
可当看清眼前景象,所有喘息瞬间僵在喉间。
他亲眼所见,那股威压滔天、让他连反抗意志都无从升起的恐怖将军虚影,竟对着自家陛下单膝跪拜。
而嬴政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皇道威仪浩荡,仿佛连天地都要俯首臣服。
这一幕,比任何幻境都要震撼,都要不可思议。
怨念之墙散尽,后方景致全然显露。
大殿尽头,立着一尊由整块无名黑石雕琢而成的古老王座,孤然沉静。
王座空无一人,唯有右侧扶手上,静静搁着一枚锈迹斑驳、毫不起眼的青铜剑柄。
剑柄形制古朴至极,无华丽纹饰,只剩被岁月磨平的深浅握痕。似在无声诉说,昔日主人曾千万次挥剑,为人族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人皇剑,第二块碎片。
姒癸虚影跪拜过后,身形愈发透明,似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他缓缓起身,指向那枚剑柄,语气带着欣慰,亦藏几分急切:“此乃人皇佩剑之柄,亦是大禹王亲手布设,镇压此地地脉魔气的阵眼。我执念困于此地,只为等候一位心怀人族、身负人道大愿的王者。鬼臾区那等靠生魂怨气修炼、妄图复活上古魔神的邪魔,不配染指此物!”
他转头望向嬴政,虚幻目光里满是托付的凝重:“陛下可取走剑柄。只是此物一动,地底被镇的蚩尤残躯逸散魔气必会动荡。人道欲兴,必经此劫,破而后立。鬼臾区觊觎的,正是那缕蚩尤残魂,一旦被他得手,天下必遭祸乱,生灵难逃涂炭。望陛下持此剑缘,斩尽世间宵小,重开人道太平盛世!”
话音落罢,姒癸的身影化作漫天流萤。不再是怨念的漆黑,而是解脱澄澈的金芒。
光点不曾消散,缓缓融进周遭残破石壁与廊柱。
这位忠诚守将,终在使命完成后,魂归自己誓死守护的故土。
夏墟守护者,尘埃落定。
嬴政对着姒癸消散的方向微微颔首,以此向这位上古先辈致以帝王敬意。
而后龙行虎步,径直走向象征上古人王权柄的黑石王座。
他没有半分迟疑,伸出右手,牢牢握住那枚锈迹斑驳的青铜剑柄。
入手一片冰寒。
刹那间,一股远比帝辛传承更为磅礴苍凉、源自人族初生便与天地万族搏杀的洪荒人道之力,顺着剑柄奔涌而入,灌彻四肢百骸。
“嗡——!”
嬴政体内血气骤然轰鸣,如江河奔涌,浩荡不息。
胸前玄鉴祖玉金光大盛,早已与他血肉相融的剑锷碎片,同时生出强烈共鸣。
三股同根同源、分属不同时代的人道伟力,在嬴政体内疯狂交融、淬炼、升华。
他神魂瞬间拔高,仿佛立身时光长河之上,俯瞰人族自诞生伊始的漫漫万古沧桑。
对人道二字的体悟,不再是帝辛留下的理念,也不再是自身摸索的道途,已然刻入神魂,化作本能。
人道筑基、人道通玄……从前遥不可及的境界壁垒,此刻被摧枯拉朽般冲破。
力量灌注之下,玄鉴祖玉表面古朴纹路急速流转,缓缓勾勒出一幅若隐若现的微缩山河图景。
九州大地,江河脉络,尽数囊括其中。
这件人道至宝得了人皇剑柄之力滋养,推演天机、隐匿气运的能耐,已然脱胎换骨,迈入全新层次。
就在嬴政沉浸于脱胎换骨的蜕变之际——
“轰隆!!!”
一声震彻大殿的巨响,猛然自夏墟入口炸开。
残存的瘴气与古老禁制,被一股狂暴邪异的恐怖力量,硬生生撕碎崩毁。
鬼臾区鬼魅般的身形裹挟满身血腥与怨毒,裹着滔天魔焰,狂冲而入。
显然是动用了惨烈血祭秘法,不惜损耗本源,强行破关。
他一眼便望见立于王座之前、手握剑柄、周身金辉流转、气息一路暴涨的嬴政,也瞬间锁定那枚自己梦寐以求的人皇剑碎片。
“竖子!!”
鬼臾区双目被贪婪与暴怒染成赤红,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那是吾主圣物!速速放下!”
话音未落,他五指曲成利爪,朝前猛然一探。
身后借血祭之力从地脉深处勾出的蚩尤魔气,化作一头张口吞世的黑色孽龙,咆哮震彻四野。威势比域外之时强横数倍,朝着嬴政疯狂噬杀而去。
面对着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嬴政缓缓转身。
左手执古朴剑锷,右手握苍凉剑柄,两手轻合。
“咔。”
一声清微脆响。
神剑虽未完整凝形,却已有无上锋芒隐隐外泄,一股凌驾神魔之上的浩荡威压,自他体内轰然迸发。
望着扑面而来的漆黑魔龙,嬴政面容平静无半分惧色,深邃龙眸之中,反倒燃起两簇前所未有的炽烈战焰。
他双脚稳立,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