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了。”
狐殊将船桨插入水中，用力一划。
竹筏猛地加速，朝着那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冲去。
秦垣感觉眼前一花，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极了从水中跃出水面时的那种失重感。
然后，他眼前一亮。
漫天的桃花扑面而来。
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桃花。
粉的似霞，白的如雪，红的如火，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将整片山谷染成了一片绚烂的云霞。
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雪，落在水面上，落在竹筏上，落在众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花瓣上，将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甜，深吸一口，连胸口的郁结都散了几分。
江水在这里变得宽阔而平缓，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
两岸是平坦的土地，阡陌纵横，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远处，几间茅屋掩映在竹林之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秦垣站在竹筏上，望着这片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读过《桃花源记》，在野茅山的破道观里，就着一盏油灯。
他以为那只是陶渊明的梦，只是一个无法企及的幻想。可如今，这片土地就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到了。”狐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感慨。
他将竹筏靠上岸边，第一个跳上去，将缆绳系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秦垣扶着任羽幽的手跳下竹筏，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苏子抱着药箱，踉跄着跳下来，差点摔倒，被任羽幽一把扶住。
“好美啊……”苏子望着满山的桃花，喃喃自语，眼眶都红了。
狐殊没有说话。
他站在岸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些掩映在竹林中的茅屋，目光悠远。
他来过这里，三百年前。
那时这里刚刚经历过瘟疫，人心惶惶。
如今，一切都恢复了安宁，仿佛那段黑暗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他们沿着田埂朝村落走去。
脚下的路是泥土压成的，两侧是绿油油的水稻，稻穗已经开始灌浆，沉甸甸地低垂着头。
田里有人在劳作，穿着粗布短褐，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他们看到秦垣一行人，先是愣住，然后纷纷直起腰，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一个年轻人丢下锄头，转身朝村里跑去，边跑边喊：“来人啊！有人来了！外面来人了！”
很快，村子里涌出一群人。
男女老少，提着锄头、扁担、木棍，将秦垣等人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自织的粗布衣裳，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他们的眼神中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一个中年汉子挡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柄生锈的柴刀，声音洪亮。
狐殊正要开口，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开，让开。”
人群让出一条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竹杖走了出来。
他年纪很大，背已经驼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温和。
他走到人群前面，眯着眼打量狐殊，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竹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狐……狐祖？”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多年的木头，终于发出了声音。
狐殊看着他，目光温和，轻轻点了点头。
老者双膝一弯，竟是要跪下。
狐殊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跪下去。老者抓住狐殊的手，老泪纵横：“狐祖，您终于回来了……我等了您一辈子啊……”
众人都愣住了。
苏子小声问任羽幽：“这是怎么回事？”
任羽幽摇了摇头，看向狐殊。
狐殊也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老者抹着眼泪，点点头：“我们的村民，世世代代都知道您，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狐殊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没想到他们居然认识自己。
老者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村民喊道：“都放下！都放下！这是狐祖！是我太爷爷说的那位狐祖！三百年前救过我们村子的人！还不快把东西放下！”
村民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放下锄头，有人还在迟疑。
老者跺了跺脚：“你们忘了？家里供的那幅画像！那幅画像就是狐祖！你们天天拜，今天真人来了，反倒不认识了？”
一个年轻人猛地拍了下脑门：“我想起来了！我家堂屋里挂的那幅画，画上的人……不就是这位先生吗？”
他这么一说，其他村民也纷纷想起。
有人转身跑回家，不一会儿捧着一幅泛黄的画像跑了回来。
画像上画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负手而立，面朝远方，眉目清秀，气度不凡。
虽然画工粗糙，但眉眼之间，分明就是狐殊的模样。
“您当真是神仙……三百年了，您风采依旧。”老者老泪纵横。
村民们终于信了。
锄头、扁担、木棍纷纷放下，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激动和敬畏的目光。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有人围上来想摸狐殊的衣袍又不敢。
狐殊摇了摇头：“都起来。老夫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个活了八百年的老狐狸。你们拜老夫，不如拜你们自己。”
老者将狐殊等人请进村子，安排在村子中央的一间大屋里。
那间大屋是村子的议事堂，平时用来开会、祭祀。
屋子的正中央供着一幅画像，正是狐殊。
画像前的香炉里还燃着香，青烟袅袅。
老者吩咐人沏茶、做饭，又让人去收拾几间干净的屋子给客人住。
他拉着狐殊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变化：谁家生了几个孩子，谁家的老人走了，哪年遭了水灾，哪年闹了虫害。狐殊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苏子悄悄问秦垣：“秦大哥，狐祖前辈怎么不告诉我们他在这里这么有名？”
秦垣笑了笑：“他大概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苏子想了想，也笑了：“也是。狐祖前辈从来不是喜欢炫耀的人。”
任羽幽坐在一旁，警惕终于完全放下。
桃花源给她的感觉，确实和外面不一样。这里没有修士的气息，没有阵法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杀意都感觉不到。只有宁静，只有平和，只有那些淳朴的、不设防的笑容。
茶端上来了。是桃花瓣泡的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
老者说，这是桃花源的特产，每年春天采集刚落下的桃花瓣，晒干后储存起来，可以喝一整年。
饭也做好了。菜不多，但都是地里的新鲜东西——清炒时蔬、腊肉炒笋、蒸红薯、玉米糊糊。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口都带着泥土的清香，吃得苏子连连点头，连任羽幽都多喝了一碗玉米糊糊。
吃饭的时候，老者小心翼翼地看了秦垣一眼，欲言又止。
狐殊放下筷子：“有话直说。”
老者搓了搓手，讪笑道：“狐祖，这位公子……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我看他身上有伤，脸色也不太好。”
狐殊没有隐瞒：“他被奸人所害，身中蛊毒，丹田被封。老夫带他来此地，是为了避祸，顺带解决他体内的麻烦。”
老者面色微变，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狐祖，您放心。不管这位公子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到了桃花源，就是我们的客人。您救过我们的命，您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他转过身，对着屋外的村民喊道：“都听好了！这位秦公子是狐祖的朋友，谁都不许怠慢！”
村民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秦垣看着这些淳朴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老丈，多谢各位乡亲。”
老者连忙扶住他：“别别别，您别客气。您既然是狐祖的朋友，就是我们桃花源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们这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别嫌弃。”
秦垣摇了摇头：“老丈言重了。这一路颠沛流离，能有一口热饭、一个落脚的地方，秦某已经感激不尽。”
老者呵呵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夜幕降临，桃花源的星空格外璀璨。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修士的遁光，只有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秦垣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望着那片星空，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他终于到了桃花源。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追杀、背叛、阴谋和算计。
桃花源的夜，静得只剩虫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