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道山岭时,已是午后时分。
青璃站在山坡上,望着山脚下那片与云荒截然不同的景象,一时竟有些恍惚。
与她想象中的荒凉不同,山脚下是一片富庶的平原。官道如同一条灰白色的绸带,从山脚蜿蜒至远方,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农田与村落。农人们正在田间劳作,牛羊在坡下悠闲地吃草,偶尔有几辆牛车从官道上驶过,车轮吱呀作响,惊起一群在田埂上觅食的麻雀。
“愣着干什么?”昊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吧,下去雇马车。”
青璃回过神,扶着木杖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去。昊然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韵仪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到山脚时,青璃的腿已经有些发软。她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片刻,等气息平复了些,方才站起身来。
官道就在眼前。
那是一条宽阔的土路,路面被车轮和脚印磨得光滑,两旁种着成排的杨树,树荫在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几辆马车从道上驶过,车厢上挂着各色的幌子,车夫吆喝着牲口,声音悠长而懒散。
“走吧,去镇上雇车。”韵仪道。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里路,便到了镇子入口。
那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镇口立着一座木制牌坊,牌坊上写着“永宁镇”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牌坊两侧是低矮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米粮、布匹、铁器、杂货,还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青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她站在镇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富家公子骑马从街上穿过。街道两旁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曲嘈杂的市井交响。
“小六,跟紧我。”韵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青璃连忙跟上去,紧紧攥着韵仪的衣袖。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心中既新奇又有些不安。
韵仪带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了一家挂着“顺风车行”幌子的铺子。
车行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韵仪递过来的银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位客官要去哪里?”
“南昭。”
“这……”掌柜愣了一下,“南昭现在可去不得啊。那边闹瘟疫,关卡都封了。”
“我们有急事。”韵仪面不改色,“可否通融通融?”
掌柜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手中的银子,终于点了点头:“通融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路上不好走。那瘟疫听说凶得很,死了不少人,好多村子都封了。你们三位若要去,只怕要绕路。”
“绕路便绕路。”昊然道,“只要能到就行。”
“那就包在我身上。”掌柜收了银子,朝外面喊道,“老李!套车!有客人去南边!”
不一会儿,一辆青篷马车便停在了车行门口。那车虽不算新,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话不多,却看着很是老实。
“上车吧。”韵仪伸手扶稳青璃,柔声问道,“小六,这是你头一回坐马车吧?”
青璃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心底悄然泛起几分紧张。幼时乘坐马车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她已然不知,此番乘车会是何种滋味。
车帘掀开,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几只软垫。韵仪先上了车,伸手将青璃拉了上去;昊然则坐在了车夫旁边,与那汉子攀谈起来。
待车帘落下,马车便缓缓启动了。
青璃坐在车厢里,感受着车身轻微的晃动,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那晃动时轻时重,有时像是在水上漂,有时又像是在山路上颠簸。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晕车吗?”韵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好。”青璃睁开眼,“只是有些生疏,不太习惯。”
“难免的。”韵仪从包袱里取出几片姜,递给她,“含在嘴里,能好些。”
青璃接过姜片,含在口中。一股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果然舒服了些。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间透进几缕阳光,在车厢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
青璃透过帘缝向外望去,看见道路两旁的田野与村落缓缓后退。农人们依然在田间劳作,牛羊依然在坡上吃草,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祥和。
可她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瘟疫的阴影正在蔓延。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那镇子比永宁镇还要小些,只有几条狭窄的街道,街边的房屋也显得破旧。昊然跳下车去打听消息,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前面封路了。”
“封路?”韵仪蹙眉,“怎么回事?”
“说是前面有个村子发了瘟,朝廷派人封了道,不许人进出。”昊然道,“咱们得绕路,多走两天。”
青璃闻言,心中一沉。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那些话——瘟疫已蔓延三个州郡,患者七窍渗黑血,三日毙命。如今连路都封了,可见疫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绕路便绕路。”韵仪的声音依然平静,“只要能到就行。”
于是马车改了方向,沿着一条小路向北绕去。
这条路比官道难走得多。路面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青璃被晃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韵仪见状,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又取出几片姜给她含着。
“忍着点。”韵仪低声道,“过了这段路便好了。”
青璃点点头,将那股不适感强压下去。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驶上了另一条官道。这条路比之前那条窄些,却也平整许多,车厢里的晃动也小了些。
青璃松了口气,正要坐直身子,却忽然听见车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前方的道路上挤满了人。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男女老少,约莫有上百人,或坐或躺地挤在路边。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旧,身上还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有些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怀中哭闹,声音嘶哑得像是小猫叫;有些人靠在路边的树干上,面色苍白,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她从小在栖云谷长大,见到的都是师父、师兄师姐们平静安宁的面容。她知道世间有疾苦,却从未亲眼见过。
可此刻,那些流民就那样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彩,只有麻木与绝望。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流民。”韵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北边遭了灾,颗粒无收。他们一路南下,想找个活路。”
青璃望着那些流民,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她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蜷缩在路边,孩子的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显然已经病了许久。妇人的眼中空洞无神,像是早已接受了什么可怕的事实。
她看见一个老人靠在树干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她还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捡着地上的草根往嘴里塞。他们的脸上满是污垢,眼神却依然透着一股天真的渴望。
“师父说过,”青璃轻声道,“世间有疾苦,人间有悲欢。只是我一直……从未见过。”
韵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小六,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瘟疫吗?”
青璃摇了摇头。
“因为这些流民。”韵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没有饭吃,没有干净的水喝,住在肮脏拥挤的地方……疫病最喜欢这样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道:“瘟疫不是凭空来的。它是穷,是病,是无数个被忽视的角落汇聚成的灾祸。”
青璃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自小在栖云谷长大,吃的是精米细粮,喝的是山泉水,住的是干净整洁的屋舍。她未挨过饿亦未受过冻,也从未担心过明天的饭在哪里。
可这些流民,这些孩子,却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
“大师姐和段师兄,”她轻声道,“他们去救的,就是这些人吗?”
“一部分。”韵仪转过头来,看着她,“还有更多的是那些染了病的人。”
青璃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此行的意义。
不只是观星象、断局势,更是为了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若她能看清天象的变化,便能为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提供预警;若她能判断出幕后黑手的意图,便能让他们早做准备。
她想救他们。
马车在流民队伍旁边缓缓驶过。
青璃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渐渐远去。他们依然挤在路边,依然是那副麻木而绝望的神情。
“四师姐,”她忽然开口,“我想下去看看。”
韵仪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看他们。”青璃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知道他们怎么了。”
韵仪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马车在前面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昊然跳下车,不解地看着她们。韵仪没有解释,只是扶着青璃下了车。
青璃走到流民队伍旁边,蹲下身来。
那些流民看见有人靠近,纷纷抬起头,用警惕而畏惧的目光看着她。韵仪挡在青璃身前,示意他们不要害怕。
青璃的目光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蜷缩在一个老妇人的怀中,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显然是在发烧。
青璃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触手滚烫。
她心中一沉。
“孩子病了多久了?”她问那老妇人。
老妇人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三天了……烧了三天了……”
三天。
师父说过,染病者三日毙命。
青璃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转头看向韵仪,韵仪会意,走上前来。她蹲下身,探了探孩子的脉搏,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渐渐皱紧。
“不是瘟疫。”她低声道,“只是普通的风寒高热,只是拖得太久了,身子熬不住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几丸丹药,递给那老妇人:“这是退热的药丸,直接给孩子服下便可。若是三日之内高热不退,务必尽快寻大夫诊治。”
老妇人接过药,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多谢……多谢姑娘……”
青璃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她看着那些流民,心中五味杂陈。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一些药材,一些银钱,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小六,”昊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吧,天色不早了。”
青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流民,转身朝马车走去。
回到车上,青璃一直沉默着。
她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
方才那一幕在她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那些流民的脸,那些孩子的眼睛,还有那妇人眼中感激的泪水,都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她心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间。
在栖云谷时,她以为世间便是师父口中的模样——有山有水,有师兄师姐,有日出日落,有四季更迭。师父教她读书、识药、观星,却从未让她见过真正的疾苦。
可现在她知道了。
世间不只有清风明月,还有饥寒交迫、生离死别。有人在锦绣堆中安然度日,有人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想什么呢?”韵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青璃回过神,看向韵仪。
“四师姐,”她轻声道,“我从前只知道瘟疫可怕,却不知道它背后还有这些。”
韵仪点了点头:“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如此。表面看着光鲜,底下藏着多少血泪,外人不得而知。”
她顿了顿,又道:“师父让你们来南昭,不只是让你观星断局,也是让你看看这人间的真实。”
青璃沉默了。
她想起临行前师父对她说的话——你的身体,路上千万当心。药不能断,觉不能少,走到实在走不动了,就让昊然背你。
师父那时看着她的眼神,担忧中带着无奈,无奈中又有一丝期许。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
师父不是要她躲在这深谷中一辈子。师父是要她走出去,看看这世间的真相,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用她学到的星象、她擅长的阵法,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四师姐,”她忽然开口,“我想尽快赶到南昭。”
韵仪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好。”她说,“明日再赶一天,便能到南雁关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青璃闭上眼睛,将怀中的暖炉握得更紧了些。
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间,驱散了些许寒凉。
翌日清晨,马车终于抵达了南雁关。
那是一座雄伟的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入云。城门上悬挂着“南雁关”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城门紧闭,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要进关的商旅,有要出关的百姓,还有几辆马车被拦在门前,显然是像她们一样想进南昭的人。
韵仪下了车,走到城门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
青璃透过车帘向外望去,只见那士兵一脸警惕地看着韵仪,不时摇头。过了片刻,韵仪递上一块令牌,那士兵看了看,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只容一辆马车通过。
马车驶入城门,穿过一条幽深的甬道,终于来到了关内的世界。
南昭。
南昭的土地。
青璃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关内的景象与关外截然不同。道路两旁是高大的城墙,城墙上是巡逻的士兵;远处的房屋鳞次栉比,街道上却冷冷清清,几乎看不见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艾草燃烧的气息。
“这便是南昭了。”韵仪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瘟疫已经开始蔓延,城中戒严,寻常百姓不许随意走动。”
青璃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象,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大师姐和段师兄正在战斗的地方。
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再往前走半日,”昊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便能到大师姐她们落脚的地方了。”
青璃点了点头,将车帘放下。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大师姐,段师兄,你们一定要平安。
等我。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载着她一点一点地靠近那片被瘟疫笼罩的土地。
怀中的暖炉依然温热,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间。
她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一场未知的风暴。
可她也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栖云谷看星星的少女了。
她要走入这场风暴,用她所学的一切,为师兄师姐们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