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
他很少叫他的全名,通常都叫“你”,只有在很正式的场合或者很生气的时候才会叫全名。
韦秦州的心往下一沉。
“你十七岁拜师那天,我跟你说过什么。”
“入我门来须守我规矩,先生说的是三戒五律九规中的五律第一条:律己严于律人。”韦秦州背书一样把话一字一字吐了出来,嗓音发紧。
“律己严于律人。”计鸢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慢慢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韦秦州面前。
他比韦秦州矮小半个头,但当他微微扬起下巴直视对方的眼睛时,气势上丝毫没有矮半分,“律,这个字的意思你懂吗?不是管别人,是管自己,你管不住自己的手,管不住自己的嘴,拿什么去律人?我教你这么多年,教你断句、训诂、音韵、版本,到头来你连自己抽不抽烟都管不住——你觉得你这七年多学的都是什么?”
韦秦州的下颌肌肉绷得铁紧,喉结上下滚了几下,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先生,我错了。”
“错了?”计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了下来,恢复到那种冷而稳的调子,“你错了多少回了?上次挨五十下的时候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瞒我,结果呢?烟瘾在部队就染上了,回来大半年一个字没提,我要是不撞见,你是不是打算藏一辈子?”
韦秦州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计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的确藏了,也的确没打算主动说。
不是怕挨打,是怕先生失望,怕在先生眼里的那个“还算凑合”的韦秦州变得不那么“凑合”了。
但他没想明白一件事——藏本身,就是最大的失望。
计鸢看他不说话,也没再多问。
他走到楠木盒子前,打开盒盖,手指在戒尺、藤条、竹棍、竹尺四样家法上依次划过。
韦秦州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心跳猛地加速——先生平时打他只用竹尺,戒尺一般是犯了特别严重的规矩才用,藤条是用来教训屡教不改的毛病,竹棍……竹棍他还没挨过,但光是看那根拇指粗的竹棍,他就知道滋味绝对比竹尺“深刻”得多。
计鸢的手指在藤条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它。
藤条大约三尺长,小指粗细,深褐色的表面被岁月和手汗浸润得发亮,手柄处缠着细麻绳,尾端微微开叉——那是无数次击打留下的痕迹,接下来他又拿起了竹尺,两样并排放在桌上。
韦秦州的瞳孔缩了一下。
双打。
先生平时只用一样,双打只在他十八岁挨过一次,打完他趴了一个星期,那次的罪名是连续三周同一个学术错误不改还顶嘴。
“裤子脱了,趴上去。”计鸢指了指书房角落里的条案桌,那张条案桌韦秦州已经太熟悉了,去年备考期间他就是趴在这上面挨了五十下竹尺,今天看来要刷新纪录。
他走到条案桌前,褪下裤子,俯身趴好。
木质桌面的凉意隔着衬衫下摆贴上小腹的皮肤,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多少下。”他问。
标准程序——接受惩罚之前要知道量。
计鸢站在他身后,藤条轻轻搁在他臀峰上,冰凉的触感让韦秦州浑身僵住。
“按从部队回来到现在算,你在我面前的时间是大半年,按一年算,每天半包,乘以三百六十五天,你觉得该是多少。”
韦秦州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脸色发白。
三百六十五乘以半包……先生不是要按根打吧?但以他对计鸢的了解,这个人数理化不好但算这种账历来清楚,绝不会轻易放过。
“先生,不按根算行不行。”
“由你说了算吗。”藤条在空气中划出的风声比竹尺更尖细,像蛇信子掠过草丛的声响。第一下落在臀峰正中,声音不大,但痛感跟竹尺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竹尺是钝痛,像一个方形的铁块砸在肉上;藤条是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抽过皮肤,疼痛集中在一条极细极窄的线上,然后沿着线向两边炸开。
韦秦州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手背上,手指攥成了拳头。
藤条一下接着一下,计鸢不打快,每一记之间间隔固定的三秒,让前一下的痛感充分发酵之后再叠上后一下。
打完二十藤条,韦秦州身后的皮肤上已经鼓起了一条条细长红肿的棱子,像被什么东西犁过一样。
计鸢停下手,把藤条放到一边,换上了竹尺。
“二十下,这是还你的账。”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接下来是规矩——你将功补过,考上研究生:保持优秀。但你抽烟瞒我,破了规矩,从头算起,之前的账清了之后,新账单独算,五十起步。”
竹尺落下来的时候,韦秦州差点没撑住蹦起来,他觉得他可以跟乒乓球一较高下。
藤条留下的棱子还没消肿,竹尺的板状钝痛覆盖在上面,就像在烧红的皮肤上又盖了一块滚烫的铁板,两种痛感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他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他的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撑在桌面上的手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三十下。
四十下。
五十下。
竹尺停了下来,但计鸢并没有让韦秦州起来。
他把竹尺放回桌上,又拿起了藤条。
“你考研期间作息完全紊乱,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还不爱吃早饭,胃都熬出毛病了,是不是。”
趴在桌上的韦秦州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有跟先生提过任何身体上的不适,不知道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有时候起晚了,为了多背会儿知识点就……就不吃早饭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看胃。”
“觉得还能扛。”
藤条又落了下来。
这次的位置不是臀部,而是大腿后侧——那里的皮肤更薄,神经更密集,藤条抽上去的痛感几乎是臀部的两倍。
“能扛。”
一记。
“还能扛。”
又一记。
“你觉得你的身体是铁打的?”
再一记。
韦秦州疼得整个身体都蜷了起来,但他趴的姿势不敢乱动,只能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攥紧的拳头上,指节咯吱作响,大腿后侧多了十条新的棱子,跟臀部已有的伤痕重叠交错,整个身后从腰线以下到膝盖以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身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韦秦州偏头扫了一眼,是导师群里发的一条消息——计鸢刚在群里顺手回了一条关于课题组安排的信息,用的还是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
而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正握着藤条,站在自己唯一的嫡传弟子身后,正在把人往死里打。
韦秦州忽然觉得很荒谬,又很真实。
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冷面教授的模样,话少,严厉,不留情面,但他对任何人都不会像对自己这样,事无巨细、步步紧逼地管教,用藤条和竹尺把人逼到极限之后再丢过来一管药膏。
这种待遇只给他一个人。
藤条放回了桌上,计鸢的手再次伸向桌上的盒子,这一次他拿起来的是竹棍。
大拇指粗细,长度跟藤条差不多,但比藤条重得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竹节处微微凸起,表面光滑得能反光。
韦秦州的呼吸猛地一滞。
竹棍。
这次是竹棍。
三打?!!!
“先生——”
“最后十下,用这个。”计鸢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烟瘾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是藤条和竹尺能打掉的,这十下,是让你记住——你这个人,不光是你自己的,计门的规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做学问是我教的,你做人也是我教的,你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就是在糟蹋我的心血,我不打残你,但我要让你记住这种感觉。”
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韦秦州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腰肢因为痉挛而下塌,臀部翘起。
藤条的痛是刀割,竹尺的痛是捶击,竹棍介于两者之间——既有钝击的外扩型震荡,又因为竹节的凸起产生一种接近锐器的高压刺痛。
两种感觉同时在同一个位置炸开,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一路疼进去。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像野兽在笼子里低吼。
计鸢没停。
冷冷的甩他一句,“自伤加罚。”
第二棍。
第三棍。
每一棍之间计鸢都隔了足够长的时间,让痛感完全伸展到极限之后再停顿,再挥出下一记。
韦秦州的眼眶红的不能再红。
他以为自己够狠了,在部队五年,冻伤,拼刺刀,险山恶水都熬过来了,但在先生眼里,对身体的极限压榨和对身体的日常糟蹋是两回事。
前者是牺牲,后者是放任。
第十棍落在大腿后侧最嫩的那块皮肤上。
竹棍放回桌上的时候,韦秦州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两条腿几乎站不住。
身后从腰到膝盖,层层叠叠的红肿棱子和青紫板块交错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藤条留下的细长血痕和竹尺拍出的方块形淤血,但皮没有破,没有流血——计鸢的手一向有分寸,打得狠,但从不下死手。
“起来。”计鸢把家法一一收回楠木盒子里,盖上盒盖。
韦秦州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每动一下都能牵扯到身后十几处不同的痛点。
他弯腰去提裤子的时候疼得闷哼了一声,手指碰到裤腰都发抖,裤子穿上去之后,布料的轻微摩擦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他咬紧了后槽牙,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去医院看胃病,预约明天。”计鸢洗了手,用毛巾擦干,背对着他说,“这两天的课我帮你跟院里请假,在屋里趴两天,一日三餐我给你送到厢房。”
韦秦州愣住:“先生,研究生课——”
“研一的课表我比你清楚。”计鸢转过身,一边放下卷起的袖口一边说,“这两天就两门课,一节是王老师的文献学概论,一节课是我的古代汉语专题,王老师的课我让周琬帮你要课件,我的课你用不着上——反正都是我讲的,等你好了补。”
他的语调从头至尾都波澜不惊,好像刚才把一个人的屁股和大腿打得体无完肤是一件跟批改作业差不多的事。
韦秦州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别在那儿吞吞吐吐。”
“先生……我戒烟。”
计鸢又整理了一下袖口,抻了抻衣摆,转过身正眼看他。
那个目光比刚才打人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大概从冰变成了冷水。
“戒不戒得掉,不是嘴上说说的,烟瘾犯了的时候你想起今天挨的这顿打,能忍住不点那根烟,才算开始戒,在此之前,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韦秦州一眼,“药膏在床头柜上,自己能涂就自己涂,够不着的地方叫我。”
韦秦州缓了很久,扶着墙慢慢挪回西厢房。
西厢房已经被计鸢提前收拾好了——一张实木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窗帘是新换的米白色,窗台上放了一盆文竹,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管新的药膏,旁边还有一杯温水和一小瓶胃药,药瓶的标签上写着用法用量,字迹瘦硬有力,是计鸢的笔迹。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后传来的痛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枕头上有阳光暴晒过后的干燥气息,窗外是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计鸢在做饭。
韦秦州闭上眼睛,想起了部队里那些熄灯后打着手电看书的夜晚,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追赶一个遥远的影子。
现在那个影子就在几步之外的厨房里,正在给自己上药、热饭。
他忽然觉得,身后这些伤口不是惩罚,是锚,把他牢牢地钉在一个有规矩、有底线、有人管着的地方,不至于在漫长的人生里被风浪卷走。
第二天,韦秦州没去上课。
这在A大文学院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韦秦州,那个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退伍兵,那个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笔记记得比谁都全、课后追着教授问到走廊空无一人的韦秦州,居然请假了。而且一请就是两天。
周琬在教师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王老师整理文献学的课件。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问王老师:“韦秦州请了两天假?什么原因?”王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跟计鸢同事十几年,对他的行事风格多少有些了解。
他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病假,计老师亲自打电话帮他请的,说不舒服,要休息两天。”周琬的手顿了一下,想起考研前在巷口碰见韦秦州那次,他走路姿势怪怪的,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课件,嘴角压着一个了然于心的弧度。
与此同时,老宅的西厢房里,韦秦州正趴在床上咬着一支笔头写检讨,两千字,手写,不许有错别字,不许有逻辑错误。
他身后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每翻一个身都能倒吸一口气,但他写着写着就忘了疼,因为这次检讨的主题不是“我错了”,而是“从音韵学角度分析烟瘾的戒断机制与自律能力的量化评估”。
这个题目一看就是计鸢的手笔——连写检讨都要做出学术价值,连挨打都要学到东西。
他写到一半的时候趴在枕头上笑了,扯到身后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笑完了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西厢房里格外清晰。
两天之后,韦秦州重新出现在文学院的走廊里。
他走路的样子还有一点点僵硬,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周琬在楼梯口碰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病好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调侃。
韦秦州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好了,谢谢周老师关心”,然后抱着笔记本快步走进了古代汉语专题的教室。
计鸢已经在讲台上了。
他看了一眼从后门走进来的韦秦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讲课,声音平稳如常。
“今天讲《广韵》反切法在方言调查中的实际应用,在讲之前,先提个问——韦秦州,‘匣母’跟‘喻三’两纽在《切韵》时代的关系,简述一下。”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后排的韦秦州。
他站起来,后背挺直,声音清晰:“‘喻三’在上古归‘匣母’,到《切韵》时代才开始分化,证据主要有三点:一是谐声关系——比如‘云’和‘魂’,一为喻三、一为匣母,但同谐声偏旁;二是异文材料——先秦文献中从‘匣’与从‘喻三’的字互用极多;三是现代方言留存——吴语、闽语中仍有将喻三读为浊塞音或浊擦音的痕迹。”
计鸢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计鸢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丢下两个字:“坐下。”
没有“很好”,没有“不错”,连“还算凑合”都没有。
但韦秦州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注意到先生转身之前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被迅速压下去的弧度,旁人不会注意,但他在这个人面前坐了快八年,这个微表情他太熟了——这是“满意”的意思。
下课之后,韦秦州收拾书包准备回老宅。
周琬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沓资料:“你要的文献学课件,还有一些关于地方志的研究材料。”韦秦州接过来道谢,周琬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问他:“你是不是被打了?”
韦秦州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周老师,您怎么这么问。”
“你请假两天,计教授亲自打电话帮你请,你觉得以他的行事风格,什么样的病能让自己的学生请假两天?”周琬抱着手臂,用一种“你不用装了”的眼神看着他。
韦秦州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是他学生,我是他徒弟。”
周琬愣了一下。
她想起几年前在教研室窗外看见的那个场景——少年跪在地上练字,男人站在背后用竹尺敲他的手腕,那时候她觉得可怜又好笑。
现在那个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身材挺拔、目光沉稳的男人,他站在文学院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在他的肩膀上,身后有几个学妹在偷偷看他。
他看着周琬,语气平静但笃定:“先生打我是为我好,我欠的账我还,还完了就翻篇,他从来不会拿已经罚过的事情再说事,我也不会。”
周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韦秦州抱着资料走出文学院大楼,四月的槭城傍晚还有些凉意,夕阳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金红色。
他沿着这条路往校门口走,远远地看见那辆黑色红旗车停在老地方。
计鸢靠在车身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烟身——是他从韦秦州那里没收来的那包玉溪里的其中一根。
他看见韦秦州走过来,把烟塞回口袋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上车。”
韦秦州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拐出校门,往城西的方向驶去。
车里的收音机正在播一段京剧,老生苍凉的唱腔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韦秦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先生,我今天课堂上答得还行吗。”
计鸢没有转头,专心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行。”
韦秦州笑了一下,转头看着窗外的槐树和晚霞,没有再说话。
车里的京剧唱到了“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他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到了天边。
计鸢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别糟蹋东西。”
“好的先生。”
车子拐进槐树路,老宅的院门近在眼前。
门楣上那块写着“计门”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古朴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