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宅的方向一眼,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挨打了?你多大了?二十四了,成年人,研究生了,还挨打?”
“我还没考上。”韦秦州认真纠正她,“还在备考,而且不管多大,先生管教徒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周琬张了张嘴,想起当年教研室窗外那个被竹尺敲红手腕的少年,想起他被打肿手掌贴满药膏还笑着说“不狠记不住”的样子,彻底不想说话了。
初试前的最后一个月,韦秦州的每天有效学习时间已经拉长到了极限,他把专业课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三遍,反切表默写得滚瓜烂熟,历年真题做了六遍,错题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几百条——每一条都用红笔标注了错因和改进要点,格式跟他入门前接受的训练如出一辙。
他发现,先生这些年的严厉训诫在他身上刻下的不只是规矩,更是一种对自己高度严苛的学习方法和自省习惯,这种习惯在部队五年没有被消磨,反而在回来后被加倍激活。
临考前一周,他去了一趟老宅,这一次不是去上课,不是去挨打,就是想去看看先生。
计鸢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槐树修剪枯枝,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脚边散落着几根锯下来的枯枝和黄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肌肉线条依然分明,他看见韦秦州进门,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问了一句:“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韦秦州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计鸢手里的园艺剪,把剩下几根高处的枯枝也修了,他比计鸢高出小半个头,修高处的枯枝不用垫脚,修完之后他把剪子放到石桌上,在井边用凉水洗了洗手。
计鸢看着他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样子,跟五年前那个坐在计门供桌前手心挨完竹尺还红着眼眶说“我需要跟您谈什么”时完全不一样了,跟五年前那个在火车站热晕了的狼狈少年也不一样了。
二十四岁的韦秦州,身上同时存在着两种气质——一个是用五年血汗淬炼出来的军人,坚硬、沉稳、执行力极强;另一个是十六岁起就在他身边读书的徒弟,敬他、畏他、信他、仰望他。
“考完第一科给我发个消息。”计鸢说,“不用等全部考完,考一科发一科。”
韦秦州点头:“知道了。”
初试考了两天,每天三小时的专业课,三个小时的基础课,韦秦州每考完一科就给计鸢发一条消息,不长,只汇报自己考得怎么样、遇到什么问题、接下来的计划。
计鸢的回复都很简短——“知道了”“继续”“稳住”“别飘”。
最后一科考完,韦秦州走出考场,被人流裹挟着走向校门口,他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考场大楼,那些步履匆匆的考生从他身边穿行而过,有的焦虑反复核对答案,有的长舒一口气冲出考场,而他却几乎感受不到特别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不在乎,是见过的、扛过的太多了,以至于这种程度的结果已经不足以动摇他。
成绩公布那天是来年二月。
韦秦州在出租屋里用手机查了分数——总分四百一十二,专业课一百三十八,政治七十九,英语七十五,古汉语一百二十。这个分数在A大汉语言文学系的考研历史上排得上号。
他给计鸢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嗯”。
“先生,初试成绩出来了,四百一十二。”
沉默。
大约有三四秒的时间,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计鸢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模糊的翻页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然后计鸢开口了,声音还是一贯的不紧不慢,但韦秦州在尾音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被刻意压下去的上扬。
“还算凑合。”
韦秦州拿着手机笑了,又是这四个字。
五年前高考六百四十七,他回的是这四个字,现在考研四百一十二,他还是这四个字。
韦秦州知道,能从计鸢嘴里说出“还算凑合”,就已经是天大的肯定了。
换作别人,他连这四个字都懒得给。
“复试准备起来,别松懈。”电话那头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复试有面试,有几道抽题作答,你要是当着全系老师的面连《切韵》和《广韵》的关系都答不清楚,就不是五十下的问题了。”
“明白。”韦秦州的声音稳了下来,“先生,复试见。”
挂了电话,他站在出租屋里,窗外是二月槭城灰白的天光,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走回那面贴着音韵学谱系的墙前,揭下最上面一张已经被翻烂了的读书笔记,把它放进了备考资料最上层的收纳盒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用红笔写的几个字——板凳要坐十年冷,这是计鸢帖在书房的对联上联里的句子,也是先生从他十七岁起就反复用来敲打他的戒尺,如今他用五年军营生涯和一年焚膏继晷,终于让这句话重新刻回了他的骨子里。
复试在三月举行,流程分笔试和面试两个部分。
笔试对韦秦州来说不算难,经过大半年的系统性高强度复习,他的知识体系上的漏洞已经基本上补齐了。
面试是重头戏——在文学院那间铺着木地板的会议室里,四位教授坐在长桌后面逐个向他提问。
计鸢也在,坐在最左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投来任何多余的目光,甚至眉头的一丝微动韦秦州都捕捉不到,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考生,跟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毫无关系。
抽题作答的环节,韦秦州抽到的第一道题是“简述《说文解字》中‘六书’的定义及其在后世文字学中的演变”。
他几乎没有思考,张口就来,从许慎《说文解字·叙》里的“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书定义开始梳理,一路讲到清儒对转注假借的重新阐释,再谈到近代文字学对六书的反思和修正,引用了戴震、段玉裁、章炳麟和唐兰的观点,条理清晰,详略得当。
答完之后,主考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坐在两边的另两位教授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第二道题是断句和翻译一段没有标点的先秦文献,他看了一眼,认出来是《国语·周语》中的一段,这个篇目是计鸢此前在布置功课时反复训练过的重点内容,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先用平稳清晰的节奏把段落准确地断开,然后逐句翻译,遇到疑难字词主动解释其音义和出处。
译完之后他顿了顿,又在考官允许后补了一句自己对这段文字版本的看法,指出其中一处跟《左传》的记载存在互文关系,可以互相参照。
面试结束的时候,主考官——文学院的老院长,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的基础很扎实,文献功夫尤其好,是当过兵的人,沉得下来。”她又看了看两边教授,目光最后在计鸢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韦秦州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计鸢,计鸢正低头翻看他的档案材料,面无表情,但韦秦州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在某个瞬间顿了一下——那是他在批注里写“有长进”三个字之前的习惯动作。
最终成绩公布那天,韦秦州的名字排在文学院硕士研究生拟录取名单的第一行,不是保送,是他自己一科一科考出来的。
用部队的话说,这场硬仗,他赢了。
他把那份公示名单的截图发给计鸢,附带了一句话:“先生,考上了。”
这次计鸢的回复依旧很慢,冰冷的屏幕上是跟平时一模一样的瘦硬语调。
“来吧,补课。”
拟录取名单公示后的第三天,韦秦州接到了计鸢的电话。
“你那个出租屋,下个月到期了是不是。”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韦秦州不喜欢住学生宿舍,至少计鸢这么认为。
计鸢打电话从来不自报家门,开口就说事,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电磁波的沙哑,但每个字的棱角都清清楚楚。
韦秦州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打包行李,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一捆捆好的书。
他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单间此刻乱得像被抄过家,墙角堆着六个纸箱,书架上已经空了大半,只剩那面墙上的音韵学谱系图还没揭。
“是,月底到期,我正找房子呢,学校附近有个小区——”
“不用找了。”计鸢打断他,“搬过来住。”
韦秦州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他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确实是“计先生”,不是别人。
“先生,您说的是……老宅?”
“我还有别的住处吗。”计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西红柿炒蛋,“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研究生三年的课都在文学院上,住学校宿舍不如住这里,书多,安静,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够你多读两本书。”
韦秦州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吧”,但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他了解计鸢——这个人从来不说客套话,说出口的决定一定是反复想过的,推辞等于驳他的面子。
而且说实话,能住在老宅,每天早晚都能见到先生,对他来说不是负担,是求之不得的事。
“那我付您房租。”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鼻息,说不清是冷笑还是无奈。
“你那点退伍费,留着买书,房租用你的功课抵——研一的学年论文,我要看到能发核心期刊的水平,达不到就补,补不到就挨,挨了还不行就继续改,这比房租贵多了,你自己掂量。”
韦秦州握着手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用掂量,我搬。”
退伍费三十多万,全拿来买书么?韦秦州没去细想。
搬进老宅那天是四月初,槭城的春天来得晚,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透明的光,韦秦州只带了两个行李箱和六个纸箱的行李,其中四个纸箱全是书。
计鸢站在院子里看他搬东西,没有帮忙,也没有指挥,就那么背着手站在槐树下看着,偶尔皱一下眉——韦秦州搬第四个纸箱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影壁的边角,纸箱破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掉出来一包压扁的香烟。
烟盒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计鸢脚边。
韦秦州整个人僵住了。
计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烟,是一包拆了封的玉溪,已经抽掉了大半,剩下七八根挤在皱巴巴的烟盒里。
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纸箱的残破边缘,落在韦秦州的脸上。
韦秦州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逮住了罪证,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他赶紧放下箱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烟捡起来,动作快得像在藏一颗拉了引线的手榴弹。
计鸢没有说话,伸手。
他看了韦秦州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钟比挨五十下竹尺还难熬。
韦秦州僵硬的把烟递过去,垂手站好。
计鸢没再看他,转过身,往正厅走去,丢下一句话:“东西搬完了到书房来。”
韦秦州站在院子里,四月的风吹得槐树新叶沙沙响,他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剩下的行李火速归置好,洗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计鸢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放着那个楠木盒子。
盒子没有打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韦秦州的屁股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计鸢面前还放着另外两样东西——那包被压扁的玉溪烟,和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部队的番号,是他退伍时从连队带回来的纪念品。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计鸢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学术问题。
“下连队第二年。”韦秦州站在书桌前,手垂在裤腿两侧,中指贴着裤缝,站姿不自觉地恢复成了部队里的标准军姿,“那时候训练量大,晚上还要看书,犯困,班里几个老兵给我递的,一开始就是提神,后来……”
“后来就成瘾了。”计鸢替他把话说完了。
韦秦州没有说话,等于默认。
“现在一天多少。”
“……半包,赶论文的时候多一点…一包。”
计鸢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韦秦州的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严厉,有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但两者都被压在一层很厚的冰面下面,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丝端倪。
他认识韦秦州七年了。
七年里这个人在他面前挨过的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跪过的地面从办公室瓷砖到老宅的青砖再到书房的地板,膝盖上的印子消了又起起了又消。
但抽烟这件事,七年了,他第一次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