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的退伍手续办得很快。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五年够长了,长到当年带他的班长已经转业回了老家,长到他带过的兵有的已经提了干。
他把军装叠好交上去的时候,司务长看了一眼他右手背上的冻伤疤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去好好干”,韦秦州立正,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转身走出了军区大门。
他没有直接回槭城。
他先回了一趟家,在家里住了三天,他妈看见他回来,先是笑,然后哭,哭完了又笑,把五年来攒下的所有好吃的全部做了一遍,恨不得一顿饭把他喂胖十斤。
他爸难得地请了假,父子俩坐在客厅里聊了一整个下午。
他爸问他对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回A大继续读书,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你那师父,是个好人,别辜负人家。”
韦秦州说:“我知道。”
三天后他坐火车回了槭城。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傍晚,站台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初秋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拎着行李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车,车停在广场边的榕树下,车身落了几片枯叶,计鸢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出来就把烟收进了口袋。
“先生。”韦秦州快步走过去。
计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装的他跟五年前穿军装的样子又不一样,褪去了一层军人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读书人的底色,但那股被军旅淬炼过的硬朗已经渗进了骨子里,藏不住了。
计鸢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先回老宅,明天你自己去学校报到。”
车子驶出车站广场,拐上槐树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计鸢开车很稳,车速不快不慢,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转弯的时候会提前打灯,从不抢道。
韦秦州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涌上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跟当兵时训练完洗过澡坐在床铺上的那种踏实不一样——那种踏实是身体层面的,知道今天把该做的都做好了;而此刻的踏实更深,像是灵魂里的某一块拼图终于被放回了原位。
“你爸同意你回来读书了?”计鸢忽然开口。
“同意了。”韦秦州如实交代,“我爸说您是个好人,让我别辜负您。”
计鸢没有接这个话茬,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换了个话题:“学院那边的意思是,你在部队拿了三等功,综合素质也够,可以走专项保送通道,直接读研,材料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韦秦州他看着挡风玻璃外被车灯照亮的土路和两旁的槐树,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我想自己考。”
计鸢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但语气还是平的:“理由。”
“保送是别人给的,考的是自己挣的。”韦秦州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过的结论,“五年前我走的时候您跟我说过,回来的时候书还是那些书,规矩还是那些规矩,位置还是我的位置,但我不想靠以前的底子吃老本,我想从头来一遍,从初试到复试,一关一关地过,考上了,才配坐回那个位置。”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引擎熄了火,车灯熄灭的瞬间,周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有院子里透出的一线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黑暗中,计鸢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韦秦州很少听到的、近乎温和的质感。
“这个决定,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备考要花多少时间,你心里要有数。”
“有数。”韦秦州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笃定。
“那就好好考,考不上,别怪我不客气。”
五年了,先生还是那个先生。
考研备考的日子比韦秦州预想的要艰苦得多。
他在A大附近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堆书、一盏台灯,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转身。
他把部队的作息习惯带回了地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跑步四十分钟,然后洗漱吃早饭,七点准时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
上午专业课和政治,下午英语和古汉语,晚上整理笔记和做真题,雷打不动地学到十一点。
一天学习十四个小时,比高三还狠。
落下的东西太多了。
五年的军旅生涯虽然他一直坚持读书,但毕竟只能在缝隙里挤时间,系统性、深度和广度都远远不够。
文字学的几本核心著作他要从头啃起,音韵学的反切体系要重新梳理,训诂学的注疏传统要逐条补充,目录学和版本学更是差不多从零开始。
他每天埋在书堆里,桌上的参考书从几本变成十几本,又从十几本变成几十本,堆成了一堵摇摇欲坠的书墙。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做了一套专业课的真题模拟,分数勉强及格,他看着那份模拟卷,盯着上面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错处,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了计鸢。
讨打…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咬着牙用热毛巾给自己敷了一下,热毛巾碰到皮肤的时候疼得他几乎咬碎了毛巾,但他忍着敷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翻开音韵学的教材,开始重新默反切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