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殊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苏子：“含在嘴里，不要吞。可以屏蔽这些毒气。”
苏子接过丹药，含在口中，咳嗽渐渐止了。狐殊又取出几枚，分给秦垣和任羽幽。秦垣将丹药含在舌尖，辛辣苦涩，但入喉之后，那股发痒的感觉果然消退了。
竹筏在雾中漂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狐殊忽然伸出船桨，探入前方的雾气中。
桨尖没入雾中，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桨尖传来的触感。
片刻后，他睁开眼，将船桨收了回来。
“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秦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的雾气似乎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
那是一些更加高大的、像是门一样的东西。
“桃花源的大门，就是这片毒雾瘴气。”狐殊将船桨横在膝上，转过身看着众人，“过了这片雾，就是桃花源。”
苏子小声问：“那里面有毒吗？”
狐殊摇了摇头：“雾里有毒，但雾后面没有。这片毒雾是天然形成的屏障，千百年来，无数人想寻找桃花源，侥幸到这里的，都被挡在了这片雾外面。有人被毒死了，有人迷路退回去了，有人走到了这里却不敢进去。”
他说的是南阳刘子骥，还有那个太守。
可以说，千百年来，除却狐殊和陶渊明之外，没有人真正的进入过桃花源。
“这些毒物，到底是由什么植物形成？”秦垣不解的问道。
狐殊曾说，桃花源的村民为了保护这里不被发现，特意种植了植物，产生雾气，当作天然屏障。
而秦垣想了很久，也不记得书中记载过什么植物，会产生这样的雾气。
“你知道冬虫夏草吧？”狐殊问道。
秦垣点点头。
冬虫夏草是一种兼具虫和草特征的珍稀中药材，由麦角菌科真菌寄生在蝙蝠蛾幼虫体内形成的复合体。
“此雾也如冬虫夏草一般，是由附近水域内特有的变种毒芹，被变种剑纹毒尾蛾寄生而成。”狐殊耐着心解释道。
毒芹？剑纹毒尾蛾？
秦垣对这两样东西都不陌生。
毒芹，即石龙芮。与水芹相似，却有剧毒。
民间有个口诀，“水边紫斑鼠尿臭，见到快走别回头。”说的就是此物。
至于剑纹毒尾蛾，秦垣也不陌生。
这是一种和枫毒蛾相似的昆虫。
不过这东西不是一直林间吗，怎么还去了江水里？还和毒芹勾搭在了一起。
似是看出了秦垣的疑惑，狐殊解释道，“此地水域特殊，促使毒芹变异，产生微甜的味道，吸引剑纹毒尾蛾铤而走险，从林间来到了江面。而它吃掉了毒芹的汁液，也变异，配合毒芹便能释放出毒雾。”
秦垣点点头，说道，“这么浓郁的雾，看来毒芹和毒蛾有很多……”
“不错，当年我来此地小住，亲眼看见桃花源的村民在这里种植和养殖毒芹与毒蛾。”
经狐殊这么一说，秦垣更好奇他是怎么找到桃花源，又是如何进入桃花源的了。
“前辈，您到底是如何到这桃花源的？”秦垣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发出询问。
他发现，狐殊这个人太沉的住气了。
很多事，你不问，他从来不说。
狐殊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穿过浓雾，像是回到了很远的地方，比这片毒雾更远，比这条江的上游更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这片雾中沉睡的什么东西。
“三百多年前，”狐殊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具体多久，老夫也记不清了。那时候，老夫还不认识素心。”
秦垣屏住呼吸。
三百多年前，狐殊还不到五百岁，正值壮年。
那时候的他，应该比现在更加意气风发，更加强大，也更加容易相信人。
狐殊将船桨横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桨柄上，面朝前方的浓雾，目光悠远。
“老夫游历至此，发现此地哀鸿遍野。江边的村落十室九空，到处都是病死、饿死的人。活着的也在等死，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老夫一打听才知道，这条江里有一条成了气候的孽蛟，在此作祟多年，兴风作浪，吞噬牲畜，甚至伤人。村民说，那孽蛟是江中的大凶，若不除，方圆百里将永无宁日。”
“老夫听了村民的一面之词，便去江中与那孽蛟争执。那时候老夫年轻气盛，修为也不差，以为自己替天行道。那孽蛟起初不愿与老夫动手，只是躲避，老夫却不依不饶，将它从江底逼出水面，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老夫将它打成了重伤。”
狐殊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它逃回江底，老夫追下去，想要将它彻底斩杀。但就在老夫举起兵刃的那一刻，它说了一句话。”
秦垣轻声问：“什么话？”
“它说，‘无知的人，永远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狐殊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雾中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老夫问它什么意思。它说，它在此镇守水域已有数百年，从未主动伤过人。那些村民口中的‘兴风作浪’‘吞噬牲畜’，不过是它偶尔浮出水面透气时掀起的波浪。它说，它曾经在这条江上救过落水的渔夫，替迷航的船只引过路。它守得桃源渡一方平安，不求回报，只求安稳渡过最后的十年。”
“十年？”秦垣不解。
狐殊点了点头：“它说，它距离化龙只剩十年。十年后，它就能脱胎换骨，离开这条江，飞升成龙。它等了数百年，就等这最后的十年。”
苏子忍不住问：“那为什么村民要对付它？”
狐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因为一个大人物。那人的孩子得了怪病，四处求医无果。后来有个道士告诉他，想救孩子，需要蛟龙的内丹。那道士还将孽蛟丑化为大凶之物，说若不除之，整个竹山县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于是那大人物下了悬赏，捉拿孽蛟，赏金极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村民们纷纷在江中投毒，在岸边布下陷阱，甚至有人潜入江底，试图找到孽蛟的巢穴。”
“孽蛟虽然无恙，它的幼子却被村民抓走了。那些愚民拿着幼蛟去领了赏金，幼蛟被剖腹取丹，死在了岸上。”
苏子捂住了嘴。
狐殊的声音越来越低：“孽蛟得知幼子的死讯，狂性大发。它不惜舍弃十年修为，提前出关，找到了那个道士，却发现那道士根本不是人——它是水中的大妖所化，而那大人物的孩子，也正是被它打伤的。它的目的从始至终就不是替人治病，而是孽蛟的内丹。它自己得不到，便借刀杀人。”
任羽幽的声音冷得像冰：“好毒的计策。”
狐殊点了点头：“孽蛟杀死了那大妖，但它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修为大损，命不久矣。更可怕的是，它与大妖的大战波及了桃源渡的村民，死伤无数。那些曾经追捕它、杀害它幼子的人，很多都死在了那场大战中。”
“它没有选择以德报怨。”狐殊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它说，它守了这片水域数百年，换来的却是恩将仇报。它不想再守护任何人，也不会报复任何人。它只是任由那些愚民自生自灭。”
秦垣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在孽蛟的立场，它没有错。它守了数百年，换来的却是幼子被杀、自己被追杀。它没有报复，已经是最仁慈的选择了。
狐殊继续道：“孽蛟很快就病死了。它死后，怨气不散，化作了瘟疫。”
“老夫在桃源渡守了三年。不是守人，是守着那片瘟疫，尽力不让它扩散到更远的地方。三年里，老夫看着江边的村落一个个荒废，看着活着的人陆续离开。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走了，桃源渡彻底成了一片死地。三年后，孽蛟的怨气终于渐渐平息，瘟疫也消散。”
“那您是怎么找到桃花源的？”秦垣问。
狐殊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老夫在桃源渡守护的第三年。有一天，毒雾中走出一个人。他面色蜡黄，咳嗽不止，身上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夫。但他看到老夫时，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终于找到了’的释然。”
“他说，他是桃花源的村民。桃花源里也出现了瘟疫，死了不少人。他冒险外出，寻找救治之法。”
狐殊看着秦垣，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老夫用佛门的心经替那村民稳住了神魂，又用道家的丹药替他祛除了体内的瘴气。他千恩万谢，非要带老夫去桃花源，说要让全村人当面感谢老夫。老夫闲来无事，便跟他进去了。”
狐殊的声音变得悠远。
“那地方，确实很美。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和陶渊明写的一模一样。村民世代生活在那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们以为天下早就太平了，以为外面的世界和他们那里一样安宁。”
“老夫在那里住了一个月，替他们治好了瘟疫，又教了他们一些基础的医术。临走时，村长拉着老夫的手，说桃源渡的事他们也听说了，那些村民的所作所为，他们也觉得羞耻。但那是外面的事，他们管不了。他们只求桃花源永远与世隔绝，不受外界的污染。”
狐殊拿起船桨，站起身来。
“故事讲完了。该走了。”
任羽幽问：“我们怎么进去？”
狐殊从袖中取出几枚丹药，分给每人三颗：“含一颗在嘴里，可以支撑半个时辰。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深呼吸，尽量闭气。半个时辰足够我们穿过这片雾了。”
他将丹药含入口中，拿起船桨，朝前方的雾气划去。
竹筏继续向前，缓缓驶入更浓的毒雾中。
秦垣含紧口中的丹药，闭上眼睛。他感觉竹筏在雾中穿行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了。
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狐殊均匀的呼吸，提醒着他还在前进。
忽然，竹筏停了。
“到了。”狐殊的声音很轻。
秦垣睁开眼。
雾气似乎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轮廓，似乎一道由两座山峰天然形成的石门。
石门上方，藤蔓垂落，像一幅绿色的帘子。
狐殊将船桨横在膝上，转过身看着众人。
“过了这道门，就是桃花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做好准备。里面的世界，和外面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