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站在听风居的廊下,看着韵仪和昊然在收拾行装。韵仪的药箱已经检查了三遍,昊然的机关匣也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这两人平日里一个寡言一个话多,此刻却出奇地一致,都在用忙碌掩饰什么。
雨烟从账房出来,将手里捧着的一摞文书交给韵仪,又絮絮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看向青璃。
“六师妹。”
“三师姐。”青璃迎上前去。
雨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面上淡淡顿了瞬,终究没多言语。只抬手替青璃轻轻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动作熟稔又自然,带着几分无声的温软。
“路上当心。”她说,“药要按时吃,别逞强。”
“知道了。”
雨烟点了点头,转身往账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早些回来。”
青璃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辰时三刻,三人终于收拾妥当。
青璃站在谷口,身后是栖云谷的竹林与屋舍,眼前是蜿蜒南去的山道。晨雾在山间流动,将远处的峰峦笼成一片朦胧的青白。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栖云谷。
她在这谷中住了十六年,从未踏出过云荒一步。师父说她命中带煞,不宜远行;师兄师姐们也总是护着她,不让她受风霜雨雪。她习惯了谷中的清幽与安宁,习惯了每日的晨雾与晚霞,习惯了隔着山岭遥望外面的世界。
可此刻,她真的要走出去了。
“发什么呆?”昊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了,再不走天就热了。”
青璃回过神,正要迈步,却忽然顿住了。
山道上,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展元。
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衣袂裁着晨风,缓缓轻扬。面色依旧泛着浅淡苍白,步履也较寻常缓慢,唯有脊背挺得笔直,清瘦身形里藏着一份不改的风骨。
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看着青璃。
“你怎么出来了?”青璃蹙眉,“不是说身子不好,在屋里歇着吗?”
“睡不着。”展元摇了摇头,“想来送送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暖炉。
那暖炉不过巴掌大小,铜壳圆润,入手微沉。炉身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云纹的线条细如发丝,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暖炉的盖子上还嵌着一颗碧色的琉璃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青璃接过暖炉,指尖触到炉身,微微一顿。
“我与五师兄一起做的。”展元低声道,“铜壳是五师兄打的,炉芯是他铸的,这上面的云纹……”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是我刻的。”
青璃低下头,仔细端详那些云纹。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而细腻,笔锋婉转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她想象着展元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刻下这些纹路的样子。他那般体弱,手腕定然酸痛不已,却还是耐着性子一点点刻完。
“太费神了。”她轻声道,“你该好好养着。”
“无妨。”展元摇摇头,“你这一去千里,路上天寒,没有暖炉怎么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随手做的小玩意儿。可青璃知道,这只暖炉花了他多少心思。
她将暖炉收入怀中,抬眼看向展元。
“你留在谷中,好好养病。”她说,“等我回来。”
展元看着她,目光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一言为定。”
青璃点点头,转身朝山道走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展元依然站在原地,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朝她挥了挥手,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
青璃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雨烟的声音远远传来:“六师妹,早去早回。”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的方向挥了挥。
山道蜿蜒,两旁是苍翠的松柏与不知名的野花。
三人沿着山道一路南行,起初还能看到栖云谷的屋脊与竹林,渐渐地,那些熟悉的景致便被层峦叠嶂吞没了。
青璃走在最后,手里捧着那只暖炉,不时低头看一眼。炉身微微发烫,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在初秋的凉风中感到一丝熨帖。
“小六,”韵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走累了吗?”
青璃抬起头,看见韵仪和昊然正站在不远处的山石旁等她。韵仪背着她那只鼓鼓囊囊的药箱,神色淡然;昊然则扛着他的机关匣,一脸关切地望过来。
“有一点。”她老实道。
她确实有些累了。她自幼体弱,平日里连走几步山路都要喘,今日这一路行来,已是她的极限。
“那就歇一歇。”韵仪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肘,“前面有块平坦的地方,咱们坐下来吃点东西。”
昊然已经找了一块山石,将包袱放下,又从里面翻出几张饼和一壶水:“来来来,先垫垫肚子。这饼是三师姐连夜烙的,还热着呢。”
三人围坐在山石旁,分食了干粮。青璃喝了几口水,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
“小六,”韵仪忽然开口,“第一次出谷,习惯吗?”
青璃想了想:“说不上习惯。只是……觉得外面的山比谷里的大。”
韵仪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何止山大。外面的天地都大得很,等你见了城镇乡村,便知道咱们这谷中有多么闭塞了。”
“城镇是什么样的?”青璃忍不住问。
“热闹得很。”昊然接话,“到处都是人,有卖吃的的、卖布的、卖首饰的,还有耍杂耍的、算命的、卖艺的……总之什么都有。等咱们到了下一个镇子,让你开开眼。”
他越说越来劲,絮絮叨叨讲起自己为数不多出谷办事时的所见所闻。韵仪起初耐着性子听着,后来实在听得乏味,开口打断:“行了行了,让小六歇一歇,别吓着人家。”
昊然讪讪地闭上嘴,青璃却忍不住笑了。
她喜欢听昊然说话,虽然絮叨,却能让她知道许多从未听说过的事。而韵仪虽然言语不多,却总是用行动照顾着她。她头一回觉得,谷外的世界或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重新上路。
这一日的天气还算晴好,只是越往南走,山势便越发的陡峭。青璃虽是被照顾着走,依旧慢慢落在了后面。
韵仪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昊然也隔三差五地回头张望。他们谁也不提青璃走得慢,只是时不时地停下来等她,或是递上水壶让她喝口水,或是塞给她一块点心垫垫肚子。
青璃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激。
到了傍晚时分,三人终于走到了一处山坳中的小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十几户人家依山而建的土屋。村口有一眼泉水,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云荒古道”四个字。
“这便是云荒古道了。”韵仪道,“从这条道往南,翻过前面的山岭,便出了云荒地界。”
青璃凝视着石碑,心中生出别样心绪。
云荒。
她曾在古籍里见过此地记载,知晓这里地处四国交界,不属于任何一方疆土,聚居着逃难流落至此的后人。当年栖云谷初代先辈闯荡江湖时,无意间寻到这片安稳秘境。
此番不过是外出历练办事,往后总有一天,她还会重回此地。
“走吧。”昊然已经找到了村中唯一一家可供借宿的客栈,“先住下,明日再赶路。”
那客栈破旧得很,只有两间客房,昊然将其中一间让给了青璃和韵仪,自己则在前厅凑合了一夜。
睡到半夜,青璃忽然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她侧耳倾听,发现是韵仪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摆弄她那些瓶瓶罐罐。
“四师姐?”
“醒了?”韵仪没有回头,“做噩梦了?”
“……没有。”青璃的确没有做梦,只是睡得不安稳,“你怎么不睡?”
“习惯了。”韵仪将一只瓷瓶收好,“我从小便睡得少。夜里无事,正好理一理这些药。”
青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四师姐,你担心大师姐吗?”
韵仪的动作顿了顿。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担心也没有用。咱们能做的,便是尽快赶过去,与她们会合。”
她说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青璃脸上。
“你的身子弱,这一路怕是要吃苦。”她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却多了几分温和,“若是撑不住,就跟我们说。别硬撑着。”
青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四师姐。”
韵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回身去,继续摆弄她的药瓶。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青璃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安心了许多。
翌日清晨,三人继续上路。
这一日的路比前日更难走。出了云荒地界,山势陡然变得险峻起来,道路也狭窄了许多,只能容一人通过。
青璃走在中间,韵仪在前探路,昊然殿后。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小六,前面有段下坡,你扶着点。”昊然从后面递过来一根木杖,“拄着走,省些力气。”
青璃接过木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拖累了他们,也知道他们绝不会丢下她。
“再走半个时辰,便到山脚了。”韵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到了山脚,便有官道。官道上可以雇马车,你就轻松了。”
青璃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青璃停下脚步,望着面前的景象,一时间竟愣住了。
山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金黄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远处有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而过,河畔坐落着一个小镇,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而在更远的地方,有一道黑影横亘在天际线上,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那是南雁关。”韵仪道,“南昭的门户。翻过那道关,便是南昭的地界了。”
南雁关。
南昭的门户。
星彤师姐和段师兄,此刻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青璃望着那道远在天际的关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期待、忐忑、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六,”昊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走吧。翻过这座山,咱们就能歇一歇了。”
青璃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杖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云荒的山岭渐渐隐入晨雾之中,像是一道缓缓合拢的门扉,将她与栖云谷的距离越拉越远。
而前方,南雁关的轮廓在阳光下愈发清晰。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