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15）
第二天我来到了矿办公大楼，小时候我和英子经常到这里来玩儿，不过很少进到楼里。为了实现我和英子小时候的梦想，我满怀希望踏进了这座大楼的大门。到矿劳资科找到了四姨父，我说了我打算调回来工作的想法。四姨父说：“我只是劳资科的统计，不管人事。我有个朋友管人事，我带你去他那里问问。”
我们来到四姨父朋友的办公室。那个人年纪和四姨父差不多，不到四十岁，四姨父让我管他叫汪叔。四父姨把我打算办调转的事对他说了。汪叔说：“如果是到农村批量招工，招谁都是招，这事好办。可是单独从外地调一个人进来，就没那么简单了。首先要有个借口，为什么要调这个人，要是父母年纪大需要人照顾，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他父亲还不到五十岁。第二要打通方方面面的关系。我只是个科员，办调转首先要征得科长同意，这不难，我只要说是我的亲戚，他能同意，可是还要经过矿长批准，还要去局劳资处请求他们发商调函才行。如果回来下井也不难办，可是他从那么远的地方调回来不能再去下井。如果不想下井就得看机会，所以这事不能着急，需要慢慢办理。”然后他对四姨父说，“我事多，怕忘了，以后你要多提醒我，只要有机会，我就把这事办了。”
我对汪叔和四姨父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以前我还以为办调转西柳矿这边没什么问题，没想到这么难。
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家，晚上对爸讲了见到四姨父的经过。爸说：“只要你四姨父没说不行，就有希望。以后我经常请他和他的朋友到咱家喝酒，提醒他们别把这事忘了，估计能办成。”
妈说：“英子他爸是厂里的干部，你跟英子说说让她爸帮帮忙。”
我苦笑了一下说：“英子他爸反对英子和我来往，他能帮忙吗？”
妈说：“英子过年就毕业了。她毕业以后，要是她爸还不让你们来往，你就让英子怀孕，到时候看她爸急不急。”
“那可不行。”我说。“让英子没结婚就怀孕，她还怎么见人？”
过了两天英子来到我家。虽然妈没有出去，我们却像好长时间没见面似的到东屋亲热了一番。亲热完了，英子问：“这几天你出去联系接收单位了吗？”
“去找了我四姨父，他在矿劳资科工作，他又找了他的朋友，那个人是管人事的，他说调入一个人不容易，要等机会。”
“他没说不行吧？”英子问。
“那倒没说。”我说。“他让我耐心等待，只要有机会，就把我调回来。”
“那你就耐心等着吧。”英子说。“自从我家搬到农村，咱俩都分开多少年了，再等一年半载的也没啥。”
“我妈让我跟你说说，让你爸帮忙把我调回来。我说你爸都不让咱俩来往，怎么可能帮忙把我调回来？我妈说，等你毕业了，就让你怀孕，那时候看他帮不帮忙。
英子一听笑了起来，说：“要是那样能让我爸把你调回来，我就豁出去了。就怕那样我爸也不肯帮忙。”
“这次回来，我打算把我家西边的仓房翻修一下，改成能住人的房子。咱俩成家以后，就有住的地方了。”
“我没事也过来帮你。”英子说。
“你天天往我家跑，让你妈知道了，还不告诉你爸。”
“现在我大哥有了对象，很快就要结婚了。我家没钱，没办法，我妈找了一个扫大街的工作。白天他们都不在家，我只要把中午饭做好就行。我上午方便就上午来，下午方便就下午来。”
“翻修房子需要捡砖头、脱坯，这活儿不是你能干的。我一个人干就行了。”
“我又不是金枝玉叶，怎么就不能干？”
“你不怕被咱们同学看到，知道了咱俩的关系？”
“咱俩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也不必怕别人知道了。”英子说。“小时候有些同学就说咱俩是两口子，现在让他们看看咱俩真的成了两口子。”
英子看到我带回来的《青年自学丛书》，问道：“我以为你在那边没事时看看，你还带回来了？”
“我现在才二十来岁，要是回不来，也不能总当勤杂工。要是能回来，我一定要好好干，争取被推荐上大学。万一有考大学的机会，我一定要试一试。”
“我就佩服你这种不服输的劲头。”英子说。“小时候，为了不落在别人后面，你家没人管你，你也特别用功，现在大了，还是这样。”
还没到中午英子就回家了。下午我到白叔家把他家的手推车借来，推了几车黄土，又到附近的生产队要了一捆谷草。
第二天英子没来，我把谷草用斧子剁成一段一段的，掺到土里，然后开始和泥脱坯。土坯是砌炕面用的，用不了几块，我一天就脱完了。
隔一天英子来了，看到我脱的坯，笑着说：“我一天没来，你一个人就脱了这么多坯。今天干什么？”
“今天到砖厂去捡砖头。”我说。
“我和你一起去。”英子说。
“你要是不怕别人笑话，就跟我一起去。”
“捡砖头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于是我们俩推着手推车来到砖厂。砖厂离我家不太远，院子里有很多断了的砖，我们俩尽量捡大半截的，很快就捡了一手推车推回家，快到中午时，英子回家做饭。她说下午还来，我没让她来，下午我自己出去又捡了一车。
捡了几天砖头，爸说差不多了，这时土坯也干透了。爸找来当瓦工的李叔，求他帮忙在仓房里砌了一道间壁墙，在里屋搭了一铺炕，在外屋砌了一个炉子。
妈说：“我和你爸本来打算你们结婚以后让你们住东屋，你们要是不愿意住东屋，等你们结婚时，在墙上糊一层报纸，买一领炕席铺上，就能住人了。这房子说不上什么时候用，暂时不糊报纸。”
房子翻修完了，英子过去看了看，还挺满意，说：“屋里还不算小，将来咱俩总算有个窝。”
忙完了家里的活儿，可以好好休息了，可是我却闲不住，英子不来我家时，我就偷偷去她家，又抽空去看望一下章老师，去了一趟黄永祥家看望一下他年迈的父母。
转眼到了开学时间，我得回去上班了。英子还有几天才开学，我回望江铁矿那天晚上，英子不听我的劝阻，非要去送我不可。我刚到火车站，她也到了，我们在火车站外面紧紧拥抱了好一阵子。九点来钟天已经黑了，我好不容易才把英子劝回家。
我又回到了那个边陲小镇，继续做我的勤杂工。这个学期一切正常，我没有出现眩晕的情况。劳资科的刘科长虽然说过，如果我不再出现眩晕的情况会给我重新安排工作，可是一直没动静，他好像把我忘了。
在矿小做勤杂工没有太多的工作，很轻闲，因此我有很多时间看书。有书相伴，便没有空闲时间思念家乡的亲人和自己的心上人。
那套《青年自学丛书》的数理化分册的难度让我无法做到无师自通，不得不经常向赵老师请教。有时候看似懂了，可是做习题时经常出错，想看看标准答案，标准答案又没有解题步骤。有些习题不得不摸索着一遍又一遍地做，直到做对为止。
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甚至连季节变化都没什么感觉。转眼半年的时间过去了，长白山区又到了白雪皑皑的季节。
时间迈进了一九七六年，完全没想到这一年我们国家和我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
一月初，周恩来总理逝世，这个消息让小镇的人们惊愕不已，心情变得非常沉重，但是望江铁矿和望江镇都没有举办任何悼念活动。
一月中旬矿小就要放寒假了，我给英子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就要回家了，英子马上给我写了回信，告诉我她也很快就放假了。
矿小放假的当天，我就回了家。回家后，我第一句话就问：“爸，调转的事怎么样了？”
爸说：“已经有点儿眉目了。你四姨父和你汪叔已经和他们科长谈了，科长同意帮忙，现在还没找到借口请求矿长批准。矿长这关过了，你汪叔再和局劳资处联系。他们让你耐心等待，好饭不怕晚。”
看来这事也真急不得。分别半年了，我很想马上就见到英子，可是在见到她之前，我不敢贸然去她家，只好在家里等她来。
为了省煤，我没有点着东屋的炉子，白天和小霖都待在西屋，有活儿干活，没活儿看书。
抓心挠肝地在家待了三天，终于等来了英子。如果不是妈和小霖都在家，我们俩肯定又要搂在一起。和以前一样，英子先和妈唠了一会儿家常。妈让小霖把东屋的炉子点着，然后让我和英子去东屋。
来到东屋，我们俩马上搂在一起，久久不肯放开。毕竟妈和小霖都在西屋，我们俩不敢太放肆，拥抱一会儿，便规规矩矩地坐在炕上，互相倾述半年来的思念之情。快到中午时，英子说她得回家做午饭，让我明天早点去她家。她妈还在干扫大街的活儿，她大哥换了工作，只上白班，白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第二天我早早去了英子家，可能是去得太早了，快到她家时我看了一下手表，还不到七点半，我只好躲在远处观察，看到英子家的人先后都离开了家，才进到楼里，敲开了英子家的门。
见到我，英子摆摆手，不让我说话，我进屋后，她从里面锁上门，让我去她房间。我们就像久别的夫妻，没有太多的话，便开始亲热。快到十一点时，英子也不留我，让我快点儿回家。
有一次亲热之后英子对我说：“我们班有个男生追我，总是跟在我屁股后，对我说，他爸是省里的副厅长，如果我答应他，毕业时就让他爸找学校的领导把我留在长春。我说我已经订婚了，毕业就结婚，他也不信。总是和我粘粘乎乎的，都烦死我了。放寒假之前，我对他说，你要是不信，你跟我到北丰去，我让你见见我对象。这回他死心了，不再和我粘乎了。”说完英子笑了起来。
听了之后，我把英子紧紧搂在怀里，问：“如果咱俩不认识，你会不会答应他？”
“如果咱俩不认识，也许我抗不住他软磨硬泡。”英子实话实说。
“谢谢你为了我谢绝了高干子弟的追求。”我激动地说。
“咱俩都是夫妻了，还说这个干嘛？”英子平静地说，并没有流露出一丝遗憾的语气。
听了英子的话，我不由得暗暗赞叹韩工夫妇的先见之明。
英子又说道：“开学以后，我们就要实习了。去哪个医院还不知道，如果实习期间通信不方便，没什么事我就不给你写信了，你可不要胡思乱想。你放心，我已经是你老婆了，不可能再找别人。”
“就是你一年不给我写信，我也不会怀疑你。”我说。
“夫妻之间就是要相互信任。”在英子的心里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在一个月的寒假里，我和英子以夫妻自居，彼此毫无顾忌。我三天两头去英子家，快到中午时离开。因为住楼的人家互不来往，也没有人关注我和英子。我妈更是理解我们，一直也没对爸说起我和英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