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省城待了两天,把林远公司的账目和公章从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找了回来。林远没有把东西放在住处,也没放在公司租的那间连招牌都没挂的办公室里,而是寄存到了火车站的小件寄存处。收据在他的遗物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夹在一本他生前看了一半的英文小说里。方远翻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纸条上的日期是林远失踪前三天,寄存期三十天,逾期不取,物品将被清理。他给沈夜舟打电话的时候,离三十天期限只剩两天了。
“你再晚两天发现,这些东西就被火车站清理了。”方远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后怕。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巧合。林远在失踪前三天把公司最重要的东西存到了火车站,说明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会有危险。他没有报警,没有告诉家人,只是把账目和公章存到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轻易找到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方远把东西带回市局的时候,沈夜舟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一个纸箱,不大,用黄色胶带封了口,胶带上沾满了灰尘,一看就是在寄存处的架子上放了很久。沈夜舟戴上手套,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打开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账册、一枚公章、一枚法人章、一个U盘,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折叠得很整齐。沈夜舟把纸展开,是一份协议,甲方是林远的公司,乙方是一家注册地在香港的公司。协议内容很简单——乙方委托甲方在国内进行市场调研,为期三个月,总费用三十万元。签字、盖章、日期,一应俱全。乙方的签字是一个英文签名,龙飞凤舞,看不出是什么字母。甲方的签字是林远,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三十万是这个项目款?”
“合同上写的。”沈夜舟把协议放下,拿起那几本账册,翻开,一笔一笔地看。“林远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记得很清楚。房租、机票、酒店、餐饮、礼品,每一笔都有发票,每一笔都有备注。备注里有几个人的名字。”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其中一行备注。方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行字很小,但字迹清晰——“于海,省城,餐费。”
方远盯着“于海”两个字,呼吸停了一拍。“他和于海见过面。”
“不止见过面。”沈夜舟翻开后面几页,又找到了两处标注着于海名字的记录,“见过至少三次。第一次是餐费,第二次是某酒店的消费,第三次没有具体消费项目,只有‘于总’两个字和一个日期。”
方远把那几页账册拍了下来,发给技术科。
沈夜舟继续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最后一页上没有任何账目,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林远的笔迹,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方远把脑袋凑过来,看见那行字,脸色变了。“他死之前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沈夜舟把账册放回纸箱,拿出那个U盘。U盘是黑色的,很小,没有任何标识,和市面上的无数个U盘没有任何区别。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远鸿”。
方远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攥紧了拳头。
文件夹里有几十个文件,大部分是扫描件,有合同、发票、银行回单、往来邮件。沈夜舟点开第一个文件,是一份远鸿集团和一家香港公司签订的服务协议,金额很大,远超林远那笔三十万的规模。协议的乙方签名是一个英文名字,和委托林远做市场调研的那家香港公司是同一个签名。
“林远拿到了远鸿集团和那家香港公司之间的交易记录。”沈夜舟靠在椅背上,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那家香港公司是周志远在海外的壳公司之一。也就是说,远鸿集团通过周志远的海外壳公司进行了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交易。林远负责在国内做这些交易的落地对接。”
方远把U盘里的文件列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他只是一个做市场调研的小老板,他的任务是帮那家香港公司跑腿,不是调查远鸿集团的海外交易。他查这些,等于在查给自己发钱的人。正常人都知道这有多危险。”
沈夜舟转过椅子,看着方远。“他查这些,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利用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经的市场调研,做着做着发现不对,他经手的那些钱、那些合同、那些所谓的客户,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远鸿集团。而远鸿集团的老板周志远,在他回国之前就死了。一个死人,怎么会在死后继续给一个刚回国的年轻人发项目款?”
方远接过他的话:“发钱的人不是周志远,是周志远死后接管这些业务的人。那个人不知道林远已经查到了什么,还在继续给他打钱,继续让他做事。林远拿着这些钱,越查越深,越深越怕,最后把自己查进了死路。”
沈夜舟拿起那几张写满了账目的纸,在手里翻了翻。“林远是被灭口的。他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那些东西足够掀翻远鸿集团在海外的一部分业务。周志远活着的时候还能控制局面,他死了之后,接盘的人没有周志远的经验和手段,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解决问题。”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夜舟,你说接盘的人会是谁?”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周志远死了,他的公司还在。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停止运转,董事会会选新的董事长,管理层会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业务会继续运转,钱会继续流动。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交易,也会在新的安排下继续进行。林远只是这些交易中的一个齿轮,一个很小的、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齿轮。但他不满足于做齿轮,他想知道整台机器是怎么运转的。于是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机器停下来了,他离开了。
当天下午,沈夜舟和方远带着林远寄存的那些材料去了省城。不是去找于海,是去找省厅经侦总队。周志远的海外资产和远鸿集团的境外交易属于经侦的管辖范围,重案组没有权限直接调查。沈夜舟把材料交给经侦总队的一个中队长,姓孙,四十出头,头发比张队还少。孙队长翻了翻那些材料,抬起头看着沈夜舟,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了太多案子、对一切都不再感到意外的疲惫。
“这些东西我们一直在查。周志远死后,他的海外资产出现了一些异常变动。我们怀疑有人在周志远死后通过伪造文件等方式转移了一部分资产。”
沈夜舟看着他。“林远的死,和这些资产变动有没有关系?”
孙队长沉默了片刻。“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直接关系。但林远生前调查的那些交易,涉及周志远死后资产变动中的几个关键节点。他的死太巧了。”
“不是巧。”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是有人不想让他把查到的那些东西公开。”
孙队长把材料收进档案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沈夜舟。“这个案子我们会并案侦查。如果有需要重案组配合的地方,我给你打电话。”
沈夜舟接过名片,站起来,和孙队长握了握手。
走出省厅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子停在街对面的停车场,沈夜舟没有直接过马路,站在省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
方远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车流。“夜舟,你说林远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不跑?”
沈夜舟把林远账册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在脑海里又默念了一遍——“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不是因为对方太强大,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大了,大到无论他跑到哪里,那些人都不会放过他。
“他跑不掉的。”沈夜舟走下台阶,朝街对面走去。“从他在那笔三十万的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跑不掉了。他只是不知道。”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擦过指骨的声音在夜风中很快被吹散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