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站在城南的一座宅院前,雨水顺着她的衣角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这座宅院看上去很普通。灰墙黑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和城南千百座宅院没有什么区别。但姜挽月知道,这里不普通——这是魁青在天启城的秘密据点。
她在雨中静静地站着,没有撑伞,也没有理会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透。
她不明白。
明明已经把妖族皇城的控制权都交给魁青了,还是挡不住他反叛之心吗?
为了向魁青示好,她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妖族皇城的军队换防,财政大权的重新分配,各部族首领的任命——她几乎把能给的权力都给了,只为了换取一个条件:魁青不得参与人族的内斗。
但魁青还是来了。
他悄悄潜入天启城,与太子的密使接头,与司空玄商议禁术的事宜。他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走,寻找着最合适的时机,露出毒牙。
姜挽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雨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院子里,魁青正坐在石凳上,喝着茶。
那是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茶汤在壶嘴里流淌,发出细微的声响。魁青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看到姜挽月,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冬日的暖阳。但姜挽月知道,那层笑容下面,藏着多么锋利的刀。
“公主殿下,您来了?”他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妖族臣子礼。
“你知道我会来。”姜挽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很冷。
“当然知道。”魁青重新坐下,给姜挽月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陆沉毁了司空玄的香料,又得知了我和太子合作的消息。您就把皇城的管辖权重分配,表面上是给我更多的权力,实际上是让我分身乏术。您还派了许多人监视我,明里暗里,不下三十人。只要我有异动,一定逃不过您的耳目。”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公主殿下,您的手段,越来越像您的父亲了。”
姜挽月没有喝茶。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魁青,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剑。
“为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既知如此,我不愿妖族参与这场纷争,你还是要来?为什么?”
魁青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姜挽月。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背叛?”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愧疚,“公主殿下,我从未忠诚于您,何来背叛?”
姜挽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忠诚的,只有妖族。”魁青站起身,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雨丝,“二十年前的人妖大战,您还没有出生,不知道那场战争意味着什么。那一战,妖族死了三十万将士,丢了南疆三郡,退了八百里。我父亲,就死在那场战争里。”
他转过头,看着姜挽月,目光变得锋利。
“而您,公主殿下,您一即位就和谈,就道歉。您以为这是和平?这是投降。”
姜挽月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和平政策,是为了让妖族过上更好的生活。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再打下去,妖族就没人了。你知道吗,妖族的人口,这二十年来减少了四成?四成!”
“更好的生活?”魁青冷笑,那笑容像一把刀子,“公主殿下,您太天真了。”
他走近一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
“人族和妖族,有着千年的仇恨。这种仇恨,不是一份和平协议,就能化解的。您以为人族为什么要和谈?是因为他们爱好和平吗?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来对付北方的蛮族!”
“现在人族示弱,是因为他们需要时间恢复。等他们恢复过来,就会再次发动战争。到那时,妖族将毫无还手之力。”
姜挽月沉默了。
雨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所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要帮助太子?帮助一个要发动侵略战争的人?”
“不是帮助太子。”魁青纠正道,“是利用太子。”
他走回石凳旁,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
“太子逼宫成功后,人族会陷入内乱。新皇即位,根基不稳,朝中各派势力争斗不休。到那时,妖族就可以趁机扩张,夺回失去的土地。南疆三郡,甚至更多的土地,都会重新回到妖族手中。”
他抬起头,看着姜挽月。
“公主殿下,这才是对妖族最有利的局面。”
姜挽月看着魁青,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她突然想起了陆沉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是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魁青,”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执迷不悟的朋友说话,“你错了。”
“战争,只会带来更多的战争。你杀了人族的父亲,人族的儿子就会来杀你。你占了他一寸地,他就要夺回两寸。仇恨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永远不会停下。”
“只有和平,才能让妖族真正强大。只有和平,妖族的百姓才能吃饱饭,才能读书识字,才能过上像人一样的生活。”
魁青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您太理想化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理。您父亲活着的时候,比您强硬一百倍,妖族才得以在乱世中立足。您这样软弱,只会让妖族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看着姜挽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过的表情。
“既然您来了,那就别走了。”
“等太子逼宫成功,我会把您献给太子,作为妖族臣服的礼物。”
姜挽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要抓我?”
“不是抓,是请。”魁青笑了笑,“请公主殿下,在寒舍住几天。等天启城的事尘埃落定,我亲自送您回妖族皇城。”
他挥了挥手。
院子四周的阴影里,突然涌出十几个妖卫。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长刀,刀刃在雨中泛着寒光,将姜挽月团团围住。
姜挽月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一个被困者强装镇定的笑,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魁青,”她说,“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抓住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魁青退后一步,退到了妖卫们的保护圈内。
“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妖卫们同时动了。
长刀破空,刀光如雪。十几柄刀从不同角度劈向姜挽月,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姜挽月拔剑。
那是一柄细长的银白色长剑,剑身上刻着妖族的古文字,在雨水中发出幽幽的冷光。这是妖族皇室的传承之剑,名为“霜月”,据说是用千年寒铁铸造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剑光闪烁,剑气纵横。
她的剑法,是妖族皇室的不传之秘,名曰“月影剑法”。快、准、狠,不留余地。每一剑都浑然天成,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看似柔和,实则锋利。
“铛——!”
第一刀被格开,巨大的反震力将那名妖卫震退三步。
“铛铛铛——!”
三刀齐至,姜挽月侧身避开一刀,用剑脊挡住两刀,顺势一个旋身,剑锋划过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鲜血飞溅。
一剑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不是受伤,就是毙命。
但妖卫太多了。
她杀了一批,又来一批。院墙外不断有新的妖卫翻墙而入,仿佛无穷无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雨水将地上的血冲淡,染红了整片院子。
渐渐地,姜挽月感到体力不支。
她的修为不低,六重问道境,在妖族中已经是顶尖的高手。但魁青派来的这些妖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修为最低的也有凝元境三层。一两个人她不怕,三五个人她也能应付,但十几个人、几十个人车轮战,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她的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踢了一脚,走路开始踉跄;背后的衣服被刀气撕裂,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和一道长长的血痕。
鲜血,染红了她的月白色长裙,像是雪地上开出的红梅。
但她没有放弃。
她的剑,依然在挥动。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她必须坚持,等到陆沉支援。
魁青已经背叛——陆沉早就料到了。
她是来确认的。
确认魁青的反叛之心,确认他的兵力部署,确认他的具体计划,若魁青贴心背叛一定会对她动手,而他就在远处悄悄跟着以备情势。
“陆沉……”她低声喃喃,咬着牙,又刺出一剑,逼退了一名冲上来的妖卫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剑身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从兵器铺里随便买来的大路货。
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砰——!”
那人落地的一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炸开。围在姜挽月身边的七八名妖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齐齐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陆沉!”姜挽月惊呼出声。
陆沉手持长剑,落在姜挽月身边,与她背靠背站在一起。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他握着剑的手,稳得像一块岩石。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稳,“我不放心你,所以跟来了。路上被几个暗桩缠住了,耽误了一会儿。”
“你来了”姜挽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怒,也带着一丝坚定,仿佛她知道他会回家,却仍会像妻子一样嗔怒张丈夫的晚归一样。
陆沉笑了笑,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伤口,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走吧,我们一起杀出去。”
姜挽月看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像是冬天里抱着一只暖炉。
“好。”
两人背靠背,与妖卫展开了激战。
陆沉的剑法和姜挽月的剑法,风格完全不同。
陆沉的剑,洒脱随意,行云流水,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涌动。他的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写字、在画画。
姜挽月的剑,凌厉狠辣,快如闪电,像是一只捕猎的猎豹,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她的剑法中,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两人的配合,默契无比。
陆沉挡,姜挽月刺。陆沉引,姜挽月追。陆沉守,姜挽月攻。
一刚一柔,一快一慢,配合得天衣无缝。
渐渐地,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从院子中央,到院门,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但这十余步,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有妖卫倒下。
“想走?没那么容易!”
魁青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带着一股子暴怒和杀意。
他亲自出手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来,速度快得惊人。魁青的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刻着血红色的符文,在雨中泛着诡异的光芒。
陆沉挥剑,与魁青战在一起。
两人的剑法,都是快、准、狠的路数。剑光闪烁,剑气纵横,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雨水被剑气劈开,在空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整个院子,都在两人的战斗中颤抖。
院墙上的瓦片簌簌落下,石凳被剑气劈成两半,老槐树的枝叶被削得七零八落。
魁青的修为,比陆沉高出一个小境界。他是七重超凡境,陆沉是五重通幽境。差距不大,但确实存在。
但陆沉有《太虚真经》。
《太虚真经》的心法在体内运转,灵气在经脉中奔涌,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他的消耗。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准。
最后,陆沉一剑刺穿了魁青的肩膀。
“嗤——”
剑尖从魁青的肩胛骨中刺入,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雨。
魁青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短刀脱手,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然后停住了。
“走!”陆沉拉起姜挽月的手,向围墙冲去。
两人跃上围墙,在夜雨中奔跑,像两只掠过低空的飞燕,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魁青躺在血泊里,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怨毒。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冲刷着他的伤口,却冲刷不掉他心中的恨意。
“陆沉……”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