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市儿童医院后头,有栋老住院楼,打九十年代就封了。你从新楼窗户往那边看,能看见墙上爬满了枯藤,像一道道黑色的血管。尤其是三楼的儿科病区,那排窗户的玻璃早没了,只剩下黑窟窿的眼眶,整天盯着你。
都说里头不干净。
老护士们私下传,说1998年冬天,儿科13号病房出过事。一个叫小帆的七岁男孩,白血病,没救过来,半夜死在床上。怪的是,天亮发现时,他两只手腕上都有割伤,地上却没多少血。
更怪的是,同病房另外三个孩子,接下来一个月里,全没了。死法都一样——手腕上有口子,像是自己划的,可那些孩子最大的才5岁,哪会用刀?
后来13号就锁了,整层楼也渐渐清空。可封楼后,夜班保安老说能听见小孩拍皮球的声音,啪,啪,啪,从三楼传下来,上去查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穿蓝白条病号服的小男孩,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踢一个红皮球。
陈默是不信这些的。他在医院行政楼实习,学医的,唯物主义者。可架不住女朋友林晓晓软磨硬泡。晓晓是医院宣传科的,正做个“城市遗忘角落”的专题,不知从哪打听来老楼的事,非要去拍点照片。
“就拍几张,天没黑就出来。”晓晓晃着他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陪我嘛,我一个人……有点怵。”
同去的还有两个。一个是晓晓同事,摄影师赵哥,三十多岁,扎个小辫,听说老楼的事比谁都兴奋,设备带了一堆。另一个是后勤处的刘胖子,管钥匙的,被赵哥两包好烟忽悠来的,一路上嘀嘀咕咕,说这地方邪性,看一眼就得走。
周五下午四点,天阴得厉害。刘胖子掏出那串生了锈的钥匙,哆嗦半天才对上锁。铁门推开时,一股子陈腐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腥味的气流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楼道里黑,手电光柱切不开那种沉甸甸的昏暗。墙皮大块脱落,地上积着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导诊台的牌子歪在一边,写着“儿科”两个字,红漆褪成了褐色。
“我说,咱们快点。”刘胖子缩在最后,不停擦汗,“这地方……啧,我爷爷那辈就在医院干活,他说过,当年13号那事儿,里头有猫腻。”
“啥猫腻?”赵哥边调相机边问。
“说不清。就说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家属来闹过,后来没声了,赔钱了事。”刘胖子压低了声音,“可打那以后,这楼里就老丢东西。不是医疗器械,是小孩的东西。小袜子,玩具,有时候是没吃完的药瓶。怪不怪?”
林晓晓听得入神,抓紧了陈默的胳膊。陈默拍拍她手背,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老楼废弃多年,流浪汉或者拾荒的进来顺点东西,太正常了。
越往里走,那股甜腥味越重。不是血腥,更像……放久了的水果糖,混着铁锈。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敞着,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几张锈穿了的铁床架。墙上有一些模糊的涂鸦,像是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人,在经年累月的潮湿污渍里,显得有点诡异。
“就这间了。”刘胖子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门和其他的一样旧,不同的是,门把手上缠着几圈粗铁丝,拧死了。门正中贴着一张黄符纸,纸都脆了,边角卷着,上面的朱砂符咒糊成一团。
“符纸每年都换新的,”刘胖子声音发虚,“可没过几个月,准掉下来。后来也没人管了。”
赵哥上前对着门和符纸咔咔拍了几张特写。陈默凑近看了看门缝,底下黑乎乎的,有风,一丝丝凉气从里头渗出来,吹在脚踝上。
“能弄开吗?”林晓晓小声问。
刘胖子犹豫一下,从工具袋里掏出钳子,去拧那铁丝。锈蚀的铁丝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好几分钟,才“啪”一声断开。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刘胖子不敢推,赵哥倒是无所谓,上去就是一脚。
门轴发出悠长而痛苦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灰尘簌簌落下。手电光一齐照进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病房不大,四张带护栏的儿童病床还在,油漆斑驳。可正对着门的墙上,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不是字,是画。
用那种蜡笔画的一堆歪歪扭扭的“小人”。所有的“小人”都一个姿势:平躺着,双手伸直,手腕的位置涂着两个鲜艳刺目的红圈。每个“小人”旁边,都写着一串数字,像是日期。
“1998.12.24”、“1999.01.17”、“1999.02.03”……
最近的几个,墨迹看起来竟然不太旧:“2018.11.11”、“2021.05.30”。
“这……这啥意思?”刘胖子舌头打颤。
陈默走近些,仔细看。那些红圈画得很用力,蜡笔的油脂渗进墙皮,在昏暗光线下,真像干涸的血迹。日期则用黑色记号笔写,笔画幼稚。他心里那股不以为然突然有点动摇,这画面太邪性,不像恶作剧。
“看这儿!”林晓晓指着墙角。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几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绒玩具,一只小小的蓝色拖鞋,几个空药瓶,还有……一个红色的皮球,瘪了一半,沾满灰尘。
赵哥兴奋地对着墙和那些东西猛拍。刘胖子却突然怪叫一声,指着窗户:“谁?谁在那儿!”
众人一惊,手电光齐刷刷扫过去。窗户封着木板,缝隙里透进外面阴沉的天光,空无一物。只有一件孤零零的、蓝白条纹的小病号服,挂在窗边的挂钩上,无风微微晃动,像有个看不见的孩子刚刚脱下它。
“是衣服……别一惊一乍的。”陈默说,可自己手心也冒汗了。
“不对……”林晓晓声音发颤,手电光定格在病号服胸口的位置。那里别着一个塑料名牌,虽然蒙尘,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陆小帆,7岁,13床”。
“是……是那个孩子的?”刘胖子腿都软了,“这东西怎么能留到现在?早该烧了才对啊!”
就在这时,“啪”。
一声轻响,很清脆,从门外走廊传来。
像是什么弹性很好的东西,拍在地上。
啪。啪。啪。
声音很有节奏,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就像……有个孩子在拍皮球。
“妈呀!”刘胖子第一个崩溃,扭头就往外跑。可他太慌,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手里的钳子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砸在对面墙上。
几乎同时,赵哥手里的相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屏幕闪烁几下,黑了。他骂了一句,使劲拍打,毫无反应。
啪。啪。啪。
那声音停在了门外。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陈默把林晓晓拉到身后,死死盯着门口。手电光在颤抖的光圈里,门口空荡荡,只有地上厚厚的灰尘。
可灰尘上,有一串印记。
很小,很新鲜的脚印。光着脚的,孩子的脚印。从走廊深处延伸过来,直到门口,消失。
“鬼……鬼啊!”刘胖子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连滚爬爬地往后缩。
“是有人装神弄鬼!”陈默提高声音,想驱散心里的寒意。他抢过赵哥另一支强光手电,猛地朝门外照去。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走廊尽头。那里,一个红色的、瘪了一半的皮球,静静地停在地上。
可他们明明看见,那个红皮球,还在墙角那堆东西里!
陈默头皮一炸,猛地回头。
墙角,那个红皮球,不见了。
“它进来了……”林晓晓死死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咯咯咯……”
一阵小孩的笑声,很轻,很空,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在病房里回荡。紧接着,靠近门口那张锈蚀的铁床,忽然“吱呀”响了一声,中间的床垫微微凹陷下去一块,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坐了上去。
赵哥终于也怕了,相机都不要了,跟着刘胖子就往门外冲。陈默拉着林晓晓也想跑,可刚到门口,那扇沉重的铁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住,“砰”一声巨响,在他们面前狠狠关上!
灰尘扑簌簌落下。门,关死了。
“开门!操!开门啊!”赵哥疯了似的拧门把手,捶打门板。门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刘胖子瘫在门边,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出不去了……我们都出不去了……它要留人……它每次都要留人……”
“闭嘴!”陈默吼他,自己也心慌得厉害。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手电扫视房间。窗户封死,唯一的门打不开,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十几平方的鬼地方。
咯咯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好像就在耳边。那件挂在窗边的病号服,突然无风自动,剧烈地飘晃起来,袖管挥舞,像是要拥抱什么。
“看……看墙上!”林晓晓带着哭腔喊。
陈默抬头,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墙上那些蜡笔画的“小人”,手腕上的红圈,正一点点变得湿润、鲜艳,像刚刚涂上去的。而且,在原本空白的墙壁上,正有新的线条浮现出来——不是蜡笔,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从墙皮里面渗出来,自己组成图案。
又是一个平躺的小人,双手伸直。手腕处,两个红圈格外刺目。